第10章 毒酒宴

第10章 毒酒宴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如血，将王家大宅的飞檐斗拱映照得格外森然。一辆青布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打破了黄昏的寂静。两匹枣红马油光水滑，显然经过精心喂养，车辕上坐着一个精悍车夫，手中马鞭甩得噼啪作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车停稳，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先探出来的是一双云纹锦靴，鞋面纤尘不染，接着，一个身影才不紧不慢地跨了出来。

来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微有髭须，一身暗红色道袍无风自动，腰间悬着一个紫铜酒葫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他下车时眼皮半耷拉着，仿佛宿醉未醒，又似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但当他目光扫过王家大宅门前恭候的众人时，那点散漫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眼中精光一闪，锐利如刀锋，直透人心。

“王老爷。”张供奉略一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久仰了。”

王守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连忙迎上前去，腰身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张供奉一路辛苦！快，快里面请！酒菜早已备下，就等您大驾光临了！”

他引着人往里走，边走边介绍道：“这是犬子腾蛟——腾蛟，还不见过张前辈！”

王腾蛟赶紧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晚辈王腾蛟，见过张前辈。”

张供奉“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忽然问道：“小少爷最近可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王腾蛟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前、前辈何出此言？”

“印堂发黑，眼窝发青。”张供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被怨气缠身的征兆，且非一日之寒。最近可去过阴秽之地？或者……接触过刚死之人，且死状极惨？”

王守富脸色骤变，连忙接口道：“供奉法眼如炬！实不相瞒，前日家里有个护院横死，死状凄惨，怕是沾了些晦气。正想请供奉帮忙驱驱邪，保我王家平安。”

张供奉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只是那目光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一行人进了正厅，酒席早已摆好。八仙桌上，十六道菜琳琅满目，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当中还摆着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乳猪，香气四溢。酒是三十年的陈酿，泥封刚拍开，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便飘满了整个屋子，令人未饮先醉。

“供奉请上座！”王守富亲自拉开主位的紫檀木椅，姿态放得极低。

张供奉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却并不急于动筷，而是先拎起桌上的酒壶，凑到鼻尖深深一嗅，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好酒。”

“那是自然！”王守富见他满意，心中大定，忙不迭地给他斟满一杯，“这是我从县城‘醉仙楼’特意买来的，一坛就要十两银子呢！专门孝敬供奉您！”

张供奉端起那白玉酒杯，并不豪饮，只是轻轻抿了一口，闭上眼回味片刻，才缓缓点头，赞道：“不错，醇厚绵长，入口回甘，是正经的窖藏老酒。”

见他满意，王守富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连忙招呼众人落座。宴席就此开始，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渐起，一派热闹景象。

与此同时，在镇外废弃的破庙之中，陆尘正借着昏暗的油灯光芒，仔细擦拭着那把从赵三疤手中顺来的柴刀。刀口已被他磨得雪亮锋利，在跳动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一寸寸地抹过，仿佛要抹去的不仅是灰尘，还有可能留下的指纹，以及一切可能暴露行踪的痕迹。刀身映出他年轻却异常冷静的面容，那双眼睛里已看不到少年的稚嫩，只剩下沉淀的寒意与决绝。

刘二坐在他对面的干草堆上，手里摆弄着几枚泛着铜绿的铜钱，嘴里念念有词，神色凝重。铜钱在他枯瘦的指间翻飞，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乾三连，坤六断……”他将三枚铜钱抛起，又稳稳接住，摊开手心仔细端详着正反卦象，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一个疙瘩，“凶兆。大凶之兆。血光隐现，然主位不定，变数丛生。”

陆尘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等待下文。

“卦象显示，今晚有人要见血。”刘二将铜钱收起来，揣入怀中，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不易察觉的凝重，“但血光不显，主凶不致死，且这血光……似乎并非应验在一人身上。看来你那‘醉生梦死’，效果果然不会太要命，最多让他疯疯癫癫，神志不清，却也够用了。”

“本来也没想毒死他。”陆尘将擦得锃亮、寒气逼人的柴刀“咔”地一声插回腰间特制的皮鞘，声音冷硬如铁，“让他发疯就够了。一个疯了的炼气六层修士，比死了的更有用。死了，不过一了百了；疯了，却能成为一面活生生的警示牌。”

刘二闻言，咧嘴笑了，露出两排被劣质烟叶熏得发黄的牙齿，眼中闪过赞赏：“也是。死了，王守富可以再花银子请别人，不过是折些钱财。疯了，却既能吓破王家的胆，让他们日夜不宁，又能让其他稍有见识的供奉望而却步，不敢再来蹚这趟浑水，省去后续无数麻烦。小子，你倒是越发懂得如何诛心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色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去下药，你去银库。记住，子时三刻，不管得手不得手，都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汇合。风向若有变，以自保为先。”

陆尘重重点头，没有多余言语。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前一后出了破庙，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鬼魅，分头消失在沉沉的黑暗与呼啸的夜风里。

王家正厅，酒过三巡，气氛看似正酣，底下却暗流涌动。

张供奉已经喝到了第四壶。他喝酒的方式很特别——不快，但不停。每次只抿一小口，细细品味，然后放下杯子，与王守富说几句场面话，等别人敬酒时再抿一口。看似节制风雅，可一个时辰下来，四壶酒已经见了底，他却只是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神反而越来越亮，清澈锐利，仿佛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瞳孔深处安静燃烧，能洞察一切虚妄。

“王老爷，”他端着温润的白玉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主座上面色恭敬中带着忐忑的王守富，“你请我来，说是对付一个可能没死的废人，一个炼气一层都不到、侥幸逃生的小子。可我怎么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你这宅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王守富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堆起更浓的笑容，强自镇定道：“供奉何出此言？那陆尘确实有些邪门，掉下绝魂崖都没死，但终究是个毛头小子，能掀起多大风浪？全仰仗供奉神通……”

“直觉。”张供奉放下杯子，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王守富紧绷的心弦上，“我修火法三十载，对天地间各种‘气’的流转最是敏感。寻常阴秽之气，如浮萍掠水，散则散矣。可你这宅子里，”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装饰华丽的厅堂，“有一股子……阴气。很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但绵绵不绝，如同地底渗出的寒泉，像是经年累月浸染出来的，不像是新近横死一人所能凝聚。倒像是有怨魂曾久居于此，而且……恐怕不止一个。”

他最后这句话，语气平淡，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下首王腾蛟那张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的脸。

“啪嗒！”

王腾蛟手中的象牙筷子应声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忽然寂静下来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慌忙去捡，手指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抓起来，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王守富狠狠瞪了不成器的儿子一眼，转过头对着张供奉时，脸上已挤出十二分的恳切与惶恐：“供奉果然高人！法眼如炬！不瞒您说，前日死的那个护院，就死在宅子后头的林子里，血……血溅得到处都是，甚是骇人。许是……许是那处本就有些阴湿，怨气积聚不散，冲撞了贵气？还望供奉施以妙法，镇压驱散才是。”

张供奉不置可否，只是又提起酒壶，给自己缓缓斟了一杯。他盯着杯中那琥珀色的、微微荡漾的液体，看了好一会儿，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艺术品，又似在分辨其中最细微的玄机。忽然，他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开口道：“这酒……”

王守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惊出一层白毛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尖锐：“酒、酒怎么了？可是……不合口味？我立刻让人换过！”

“酒里，”张供奉缓缓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有一股很淡的桂花香。馥而不艳，清而微甜。这陈酿老酒，窖藏时辅以桂花提香，倒是别出心裁，只是……这桂花香气，似乎与酒体融合得过于‘完美’了些，倒像是后来精心调配进去的，并非自然窖藏所能得。”

王守富一愣，旋即大大松了口气，几乎要虚脱，连忙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赔笑道：“供奉好灵的舌头！好见识！这酒窖藏时，确实在酒缸里放了几斤上等的金桂干花提香，又请老师傅特意调过，没想到这点微末差别都被您尝出来了！供奉真乃神人也！”

“是吗？”张供奉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不再多言，端起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赞道：“好酒。王老爷有心。”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暗红道袍下摆：“酒酣耳热，老夫去方便一下。诸位慢用，不必相陪。”

说完，他转身，步履沉稳从容，丝毫不显醉意，迤然出了正厅。

王守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雕花门廊之外，这才一屁股坐回椅中，长舒一口大气，端起面前的冷茶灌了一大口，低声对旁边犹自惊魂未定的儿子训斥道：“看见没？这就是真正的高人！眼力、见识、修为，无一不精！一眼就能看出宅子里的不对劲！有他在，那陆尘就算真的变成恶鬼回来，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你给我镇定点，别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王腾蛟连连点头，唯唯诺诺，心里却更慌了，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张供奉说得越准，看得越透，他就越觉得陆尘没死，而且变得更可怕，就躲在某个阴暗的、他看不见的角落，正用那双冰冷无情的、充满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盯着王家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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