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待风起

第9章 待风起

破败的山神庙里，陆尘静静听着刘二带回来的最新消息。火堆燃得正旺，驱散了庙内清晨的寒意。

“王守富的动作很快，已经派人去青石镇请帮手了。”老乞丐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不知从哪里弄来两个乌黑的铁球，正慢悠悠地转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请的是张供奉，绰号‘火蛇’，炼气六层修为，主修火系功法，一手‘赤炎鞭’和‘爆裂火球’在青石镇的散修圈里颇有些名头。为人贪财，手黑，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修士和凡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

“炼气六层……”陆尘轻轻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

他如今借助《血恨录》的神异和击杀赵三疤所得，勉强踏入了炼气二层的门槛。逆修功法固然霸道，爆发力远超同阶，以他现在的状态，拼死一搏，或许能与寻常炼气四层的修士周旋一二。但面对炼气六层，尤其还是擅长攻伐的火系修士，这中间的差距，绝非靠一时血勇或取巧所能弥补。

“怎么，知道怕了？”刘二斜睨了他一眼，铁球转动的节奏不变。

“不是怕。”陆尘缓缓摇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跳动的火焰，“只是在想，该如何杀他。”

“谁告诉你要硬碰硬去杀了？”刘二嗤笑一声，停下了手中转动的铁球，“咱们是逆修，讲究的是以弱胜强，以奇制胜，不是只会抡刀砍人的莽夫。打不过，难道还躲不过？躲不过，难道还阴不过？张供奉再厉害，他也是个要吃饭喝水、睡觉拉撒的活人，是人就有弱点，有习惯，有贪念。”

他向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算计：“我早就打听清楚了。这位张供奉，本事是不小，但有个出了名的毛病——嗜酒如命。每顿饭无酒不欢，一喝起来就没个节制，非得酩酊大醉不可。王守富这次花大价钱请他过来坐镇、壮胆，肯定会摆出最高规格的宴席，好酒好菜管够，务必把他伺候舒服了。等他喝到七八分醉意，神志不甚清醒的时候，便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陆尘眼睛微微一亮：“在酒里下毒？”

“下毒？”刘二摇摇头，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对付这种老江湖，寻常毒药很难瞒过他们的感知，就算当时察觉不了，事后发作起来，也容易留下痕迹，惹来更大的麻烦。我这儿，有更好、更隐蔽的东西。”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瓶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瓶口用蜜蜡仔细封着，看起来平平无奇。

“这叫‘醉生梦死散’，”刘二将瓷瓶在掌心掂了掂，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混在陈年佳酿里，就算是酒仙再世，也尝不出丝毫异样。而且它不会立刻发作，服下后，需得等待两个时辰左右，待得酒力完全发散，人体气血运行最旺之时，药效才会被彻底引动。届时，中毒者会陷入自己平生最恐惧、最不堪回首的梦魇之中，神志错乱，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在梦里，他会与最怕的东西搏斗、逃窜、哀嚎；在现实中，他的身体也会随之做出各种癫狂举动，力大无穷，六亲不认，如同被恶鬼附身……”

他咧开嘴，露出那口黄牙，笑容里带着冰冷的促狭：“王守富不是想请个‘镇宅之宝’回来，安安稳稳睡大觉吗？那咱们就成全他，让他请回来的这位‘高手’，变成他宅子里最凶的‘闹宅之鬼’！到时候，看他王家是先把这‘鬼’降了，还是先被这‘鬼’闹得鸡飞狗跳，人心离散！”

陆尘接过那冰凉的小瓷瓶，入手沉甸甸的，他仔细收进贴身的口袋，问道：“何时动手？”

“明天晚上。”刘二早有盘算，“张供奉最快明天晌午能到王家。以王守富的做派，接风宴必定设在晚上，一是显得隆重，二也是趁着夜色，有些话更好说。等他们推杯换盏，喝到兴头上，你找机会把药下到张供奉的专用酒壶里。记住，一定要确认是他独饮的那一壶，莫要搞错了。”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不过陆小子，这次下药，你不能亲自去。张供奉是炼气六层，灵觉敏锐，尤其对杀气、敌意感知极强。你修炼《血恨录》，身上的逆气虽然被我暂时遮掩，但靠得太近，难保不会被他察觉。下药的事，我来办。你另有任务。”

“什么任务？”

刘二不再卖关子，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粗黄纸，在地上摊开。竟是一张绘制得相当详尽的王家大宅布局图！不仅标明了前院、中堂、后院、厢房、厨房、柴房等主要建筑的位置，甚至连哪里住着哪位主子、哪条巡逻路线有家丁定时经过、哪个角落拴着看门恶犬，都用小字做了标注，一清二楚。

“你看这里，”刘二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一个位于后院偏僻角落、标注着“库房”的位置，然后手指向下轻轻一划，“银库，就在这库房的地下。入口隐蔽，有一道厚重的包铁木门，两把大铜锁。平时由王守富最信任的两个护院看守，这两人都有炼气二层的底子，是王家拳脚最好的打手。不过……”他抬眼看了看陆尘，“以你现在的身手，加上我给你的‘迷魂散’，趁乱摸进去，应该不难。”

陆尘的目光落在那银库的标记上，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怎么？心软了？觉得偷人钱财，不够光明正大？”刘二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并非心软。”陆尘缓缓摇头，目光依旧盯着图纸，声音平静无波，“我是在想，拿到这些钱之后，该如何处置。”

“处置？这还用想？”刘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拿了自然是跑路啊！王家这些年靠着盘剥乡里、强占田产、私开矿坑，攒下的昧心银子，少说也有上万两！你取一半，足够你在青石镇，甚至更远的县城，改头换面，隐姓埋名，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的安生日子，慢慢修炼，从长计议。至于剩下的一半……”

他屈起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敲了敲，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就散给这糕蜜村里，那些被王家欺负得最狠、最苦的人家。村东头的老张头，去年因为不肯低价卖地，铺子被王腾蛟带人砸了个稀巴烂，儿子也被打伤，至今卧病在床；西街的李寡妇，儿子欠了王家印子钱还不上，被逼着签了卖身契，现在还在王家矿上做苦力，生死不知；还有后山坳的陈老太，她男人前年在王家矿洞塌方时被活埋，王家不但不给抚恤，反而说她男人操作不当，要倒赔钱……这样的苦主，村里还能数出十几个。”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每带出一桩往事，陆尘的眼神便冰冷一分，握紧的拳头指节微微发白。这些事，他以往或有所耳闻，或亲眼目睹，只是那时自身难保，无力顾及。如今听刘二一一数来，胸腔里那股原本只为自家仇恨燃烧的火焰，似乎又添入了新的柴薪，烧得更旺，也更沉重。

“你说得对。”陆尘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破庙漏风的窗棂，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王家大宅屋脊，“这些钱，本就沾着血泪，取自乡邻。如今，是时候连本带利，还给那些真正该得到它的人了。”

他仔细地将那张布局图折叠好，贴身收起，动作沉稳而坚定。

刘二看着他，不再多言，只是重新拿起那两颗铁球，慢悠悠地转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欣慰的神色。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上，稀稀拉拉地点缀着几颗寒星。远处，王家大宅的方向，却是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闹与喧嚣——王守富为了安抚惊魂未定的家人与仆役，也为了向潜在的对手展示王家的“镇定”与“实力”，特意从镇上请了戏班子，今夜要在前院搭台唱戏。

那热闹的声响，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能模糊地传入这清冷破败的山神庙。

很热闹。

但陆尘知道，这虚假的、强撑起来的热闹，持续不了多久了。

“刘前辈，”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庙里显得格外清晰，“等这件事了结之后……您打算去哪里？”

刘二转着铁球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他抬眼看了看陆尘，昏黄的火光在他皱纹密布的脸上跳动。

“怎么？舍不得我这个老乞丐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谈不上好看的笑容。

“您救了我的命，传了我功法，更在指点我报仇。这份恩情，陆尘不知该如何报答。”陆尘说得认真。

“报答？”刘二摆摆手，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用不着。我教你，是因为你是《血恨录》的传人，这门功法选中了你，自有它的道理。我帮你，是因为我老头子恰好看王家不顺眼，乐意给他们添点堵。等这里的事了了，我自然会走。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江湖路远，山水有相逢，若有缘分，日后自然还能再见。”

他顿了顿，手中铁球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不过，陆小子，有句话，老头子我得说在前头。逆修这条路，不同于玄门正宗，也不同于魔道旁门。它走的是人心极处，借的是七情六欲，尤其是恨怨痴缠。这条路，越往后走，便越是孤独，越是凶险。你现在还有我偶尔在旁说道几句，等哪天我不在了，或者你走得更远了，就真的只能靠你自己了。到那时，记住，别回头，别犹豫，更别……轻易心软。一旦踏上这条路，便只能一直往前走，走到黑，走到亮，或者走到……无路可走。”

陆尘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跳跃不定的火焰，仿佛要将那光芒的形状，深深地刻进心底。

火堆里的干柴燃烧着，不时发出噼啪的爆裂轻响，炸开几点细小的火星，旋即又湮灭在周围的黑暗里。庙宇之外，不知何处传来了夜枭的啼叫，一声接着一声，凄厉而悠长，穿透寂静的夜，在山林间久久回荡。

两人都不再言语。

一个，继续转着那对乌黑的铁球，眼神放空，不知在回忆着怎样的江湖风雨，沧桑岁月。

另一个，则静静凝视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夜色尽头，那片灯火辉煌却又仿佛摇摇欲坠的宅院轮廓。

破庙之内，唯有火焰燃烧的微响，和那似有若无、穿越时空而来的夜枭哀鸣。

他们在等。

等黎明撕破夜幕，等时机悄然成熟，等一场早已注定、并且正在他们手中缓缓酝酿成形的——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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