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竹林夜

第11章 竹林夜

张供奉并未走向茅房。

他出了正厅，绕过回廊，信步来到宅子西侧的花园。这里假山嶙峋，竹林掩映，月光被茂密的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难以透入，显得一片幽深漆黑。他在一座高大的太湖石假山后停下脚步，负手而立，忽然对着身侧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声音平淡无波，却清晰无比地响起：“出来吧。跟了老夫一路，从厅外廊下跟到此地，不累吗？”

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如同窃窃私语，无人回应，只有更深的寂静。

张供奉也不急，好整以暇地从怀里掏出那个从不离身的紫铜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一股与宴席上截然不同的、清冽中带着浓郁药草芬芳的气息弥漫开来。这葫芦里装的才是他真正的酒——用十八种罕见灵草精心泡制的“百草酿”，一口便能抵寻常修士三日苦修之功，珍贵异常。

喝完，他收起葫芦，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道：“阁下隐匿功夫不错，可惜火候还差些，气息在转过第二个回廊时乱了一瞬。跟了我一路，从厅外到此处，莫非是想请老夫喝杯茶？可惜，老夫只喝酒。”

假山后，那片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一阵不自然的蠕动，缓缓“渗”出一个人影，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晕开，正是去而复返的刘二。

他手里还提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酒壶，脸上挂着惯有的、略显油滑的讪笑，拱手道：“张供奉好敏锐的灵觉，贫道这点微末的藏形匿气功夫，在您老面前真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张供奉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破旧道袍和手中与身份格格不入的精致空酒壶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说王家一个乡下土财主，哪来那么大的面子能请动老夫，原来是有‘同行’在背后使坏。怎么，王家得罪你了？值得你用上‘醉生梦死’这等稀罕物？”

“谈不上得罪。”刘二把空酒壶随手扔到一边草丛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轻松，眼神却透着冷意，“就是看不顺眼，想给他们添点堵，找点不痛快。”

“看不顺眼，就要用上价值五十灵石一小瓶的‘醉生梦死’？”张供奉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更有一份洞察的了然，“好大的手笔。这东西黑市上有价无市，专伤神魂，中者癫狂，形同废人。你倒舍得，看这分量，怕是全下在这壶酒里了。怎么，与王家有生死大仇？”

刘二心里一沉，知道自己的手段已被对方完全看穿，但面上不显，只是咧嘴笑了笑，试图掩饰：“供奉说笑了，什么‘醉生梦死’，贫道听都没听过。我就是个路过的穷道士，捡了个空酒壶，闻着酒香，想讨口酒喝……”

“嗤——”

话未说完，破空之声骤响！

张供奉根本无需掐诀念咒，只是随意抬手，食指隔空一点，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尘埃。

一道赤红发亮、凝练如实质的火线，如同自九幽窜出的毒蛇，带着灼人肺腑的高温与毁灭气息，自他指尖迸射而出！快！快得超出了视线捕捉的极限！前一瞬火线方现，下一瞬已刺到刘二面门之前！

刘二脸色大变，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他整个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近乎柔若无骨的方式猛地向后一折，几乎对折！那道炽烈的火线擦着他高高扬起的鼻尖飞过，灼热的气流烫得皮肤生疼。

“轰！”

火线去势不减，狠狠轰在刘二身后那座坚硬的太湖石假山上！一声闷响，石屑纷飞，假山被炸开一个碗口大小、深达数寸的孔洞。更骇人的是，洞壁的石头并非碎裂，而是被瞬间极致的高温烧熔，化作暗红色的熔岩缓缓流淌，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冒着刺鼻的青烟。

“炼气六层……火法修士，凝火成线，举重若轻，果然厉害。”刘二稳住身形，额角已渗出冷汗，心有余悸。方才若是慢上一丝，此刻被洞穿烧熔的，就是他的头颅了。

“知道厉害，就老实交代。”张供奉收回手，依旧背在身后，气定神闲，仿佛刚才那凌厉一击只是随手为之，“谁让你来的？目的是什么？若有一句虚言，下一道火线，就不会只打假山了。老夫的火，焚金熔铁，亦能炼魂。”

刘二沉默片刻，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转了转，忽然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无奈又坦诚的模样：“供奉既然看出来了，贫道也不敢再隐瞒。是陆尘让我来的。那小子，不知得了什么机缘，竟从绝魂崖下生还，求我帮他。”

“陆尘？”张供奉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那个被司徒家废了修为、打落悬崖，据说已经尸骨无存的小子？”

“他没死。”刘二说道，语气肯定，“不但没死，似乎还得了些古怪的机缘，修为恢复了一些，而且……心性大变，狠戾异常。现在回来报仇，第一个要杀的就是王腾蛟。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罢了。”

张供奉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他这副皮囊，直视其内心深处的真伪。忽然，他笑了，笑声低沉，在寂静的竹林里回荡，带着几分冰冷的嘲意：“你撒谎。”

刘二心里又是一跳，面上肌肉微绷，强作镇定道：“供奉何出此言？贫道所言句句属实……”

“句句属实？”张供奉打断他，慢悠悠道，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刘二心上，“如果真是陆尘让你来的，下毒这种阴损且需精妙算计的手段，他一个十几岁、遭逢大变的毛头小子，就算恨意滔天，也未必能想得如此周详，更遑论能弄到‘醉生梦死’这等偏门奇毒。此其一。”

他向前踏出半步，气势微凝：“其二，你方才躲我那一下，身形飘忽如鬼魅，转折间了无痕迹，用的是早已失传多年的‘鬼影步’——这是三十年前横行青幽二州、恶名昭彰的‘阴山老鬼’的独门身法。江湖传闻，阴山老鬼一脉早已被青州执法堂剿灭，寸草不留。你，是他什么人？”

刘二脸色彻底变了，再无半分侥幸。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总是醉眼朦胧、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火法修士，眼力和见识居然如此毒辣，不仅认出了“醉生梦死”，更一口道破了他隐匿多年的师承来历。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眼见瞒不过，再装下去恐有杀身之祸，刘二索性不再掩饰，一直佝偻的身躯微微挺直，那股猥琐油滑的气质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郁沉寂的气息。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刻骨的寒意：“不错。阴山老鬼是我师兄。三十年前，我师兄被青州执法堂围攻，力战而亡，尸骨无存。我侥幸逃脱，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了三十年，苟且偷生，只为今日。”

“所以你是想借陆尘复仇之事，浑水摸鱼，报复王家？”张供奉问，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目光依旧锐利，“可王家与执法堂有何干系？王守富不过是个偏远之地的土财主，攀不上那等关系。”

“王守富是攀不上！”刘二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压抑了三十年、几乎凝成实质的刻骨恨意，嘶声道，“可他那个在青州城作威作福的连襟，就是当年带队围剿我师兄、最后将他挫骨扬灰的那个姓赵的执事！我杀不了那个姓赵的，就先杀他亲戚！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痛不欲生的滋味！”

竹林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竹叶呜咽，仿佛在低声诉说那段尘封的、血腥的往事。

张供奉听完，沉默了。他望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吞噬了三十年、形容枯槁的老道，又似乎透过他，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亦正亦邪、却对自己有点化之恩的阴山老鬼。许久，他才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而复杂：“陈年旧怨，私人仇杀，本与老夫无关，老夫也不愿插手。但王家既以重礼请我来，我便需护他们此番周全，这是行规，亦是承诺。”

他话锋一转，看着刘二：“这样吧，你走，今晚之事，老夫就当没看见，这‘醉生梦死’的毒，我帮你解了。从此以后，莫要再踏足此地，王家之事，亦与你无关。”

刘二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道：“你……放我走？为何？我方才可是要对你不利……”

“不然呢？真拿下你，送去王家或执法堂请功？”张供奉苦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追忆与怅惘，“阴山老鬼当年于我有半师之谊，虽只指点过几句火行要诀，却令我受益良多。虽然后来他行事偏激，走上邪路，但这份情，老夫记得。虽然人死灯灭，恩怨两消，但这份情，我得还。你走吧，别再回来。王家这趟浑水，你蹚不起，那陆尘小子，也未必是你手中的棋子。”

刘二深深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中神色复杂，有惊疑，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他知道对方是真心放自己一马，并非作伪。他整了整破旧的道袍，拱手，这次动作郑重了许多：“多谢张供奉高义，念旧不杀之恩。此情……贫道记下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身形重新变得飘忽。

“等等。”张供奉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羊脂玉瓷瓶，屈指一弹，瓷瓶稳稳飞向刘二，“接着。这是‘醉生梦死’的解药。王家这酒，我喝第一口就尝出来了那丝不谐的桂花甜腻，只是懒得点破，想看看到底是谁的手笔而已。”

刘二接住尚带体温的瓷瓶，神色更加复杂，忍不住问道：“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何还喝？就不怕……”

“不然我怎么会恰好出来‘方便’？”张供奉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件有趣的小事，“总得给下药的人一个现身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了结旧缘的借口。快走吧。再磨蹭，等会儿药效真的发作了，我就算想放水也放不了了，到时候少不得要拿你去王家交差，岂不麻烦？”

刘二不再多言，对着张供奉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随后，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化在夜色中的墨滴，几个起落间，已穿过竹林，跃过高墙，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了无痕迹。

张供奉独自站在假山后，看着刘二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壶掺了“醉生梦死”的毒酒，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无奈又自嘲的弧度，低声自语道：“这趟浑水，蹚得真不值。又是旧怨，又是新仇，还有个小狼崽子在暗处盯着……罢了，罢了，看在故人面上，饶你一命。剩下的，各安天命吧。”

他拎着酒壶，转身，依旧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仿佛真的只是出来散了散步，赏了赏月，慢悠悠地往回走。月光将他暗红色的道袍染上一层清冷的银辉，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