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祖坟煞

第8章 祖坟煞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王家祖坟位于村后向阳的山坡上，坐北朝南，视野开阔。足足占了半亩好地，修得极为气派醒目。青石条仔细垒砌的坟包圆润规整，汉白玉制成的墓碑光洁高大，上面刻着的字填着金漆，在淡淡的月光下泛着微弱而矜持的光。坟茔四周，还移栽了一圈苍翠的松柏，都是王守富特意从县城花高价买来的名贵树种，以示家境殷实，庇佑子孙。

陆尘如同一只敏捷的夜枭，悄然蹲伏在祖坟对面数十步外的密林阴影中，静静观察。

坟前空地上，燃着一小堆篝火，两个被派来守夜的家丁正围着火堆打盹。一个抱着个硕大的酒葫芦，脑袋一点一点，鼾声渐起；另一个歪着脖子靠在背后的树干上，嘴角流下一丝晶亮的口水，睡得正沉。

夜风穿过松柏的针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动静。

陆尘从怀中掏出刘二给他的那个白色小纸包，用指尖小心捏住一角，轻轻撕开。然后，他屏住呼吸，看准风向，将纸包中那细腻如面粉的白色粉末，顺着夜风流动的方向，手腕极其轻柔地一扬。

粉末无声无息地飘散出去，如同月光下最细微的尘埃，精准地落向那堆篝火。一部分混入了跳跃的橘红色火焰，瞬间化作无形；另一部分则落在燃烧的木柴边缘，遇热后升腾起一缕极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青烟，袅袅飘向那两个家丁的口鼻。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抱着酒葫芦的家丁手臂一松，葫芦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却毫无反应。另一个家丁身子一歪，彻底滑倒在地，鼾声戛然而止。两人都陷入了更深沉的、药物所致的昏睡之中。

陆尘耐心地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两人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绝非伪装，这才如一道轻烟般从树林中闪身而出，脚步轻盈地踏过柔软的草地，来到王家祖坟之前。

他先驻足在那块汉白玉墓碑前，借着月光，打量上面鎏金的字迹。“王氏先祖之墓”，几个大字刻得方方正正，下方是略小些的“孝子贤孙王守富敬立”。字是典型的馆阁体，工整呆板，透着一股附庸风雅的俗气。

陆尘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他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柴刀——并非父亲留下的那一把，而是刘二不知从镇上哪家铁匠铺“顺”来的，刀身厚重，刀口被磨得雪亮锋利，在月光下流转着森寒的光泽。

他走到墓碑前那片被精心平整过的空地上，开始挖掘。

并非盗墓挖坟，而是在特定的方位，挖掘几个深浅、形状都有讲究的小坑。《血恨录》的杂篇之中，记载了一门颇为阴损的小术，名为“破风水”。此法无需高深修为，更重材料与方位，讲究的是以“秽物”坏“灵枢”，以“死气”冲“生吉”，能在不知不觉中扰乱一地之气脉流转，使之由吉转凶，由旺变衰。

刘二下午已将此法详细传授，并给了他几样精心准备的“材料”：一块取自乱葬岗最阴湿污秽之处的“秽土”，腥臭扑鼻，据说能败地气；一根据说是从某个吊死鬼脖颈上解下来的旧麻绳，缠绕着浓郁的怨戾之气；还有一小瓶用七七四十九种不同毒虫的毒液混合炼制而成的“百毒水”，色泽暗绿，触之粘稠，散发出甜腻而危险的气味。

陆尘依照刘二所教的方位——对应五行，暗合八卦，在坟前空地上准确挖出五个拳头大小、深浅不一的小坑。他将“秽土”、“麻绳”、“百毒水”等物分别埋入对应的坑中，每埋一物，心中便默念一遍对应的咒诀，尽管他修为尚浅，咒诀力量微弱，但配合这些秽物，已足够产生效果。最后，他用挖出的土将小坑仔细填平、踩实，再撒上一层从旁边移来的草皮，若非事先知晓，绝难看出丝毫痕迹。

做完这些，他再次走到那汉白玉墓碑前。这一次，他绕到了墓碑的背面。

举起手中的柴刀，他将刀尖抵在光滑冰凉的碑面上，开始用力刻划。

刻得很慢，很专注。刀尖与玉石摩擦，发出“吱吱”的、令人牙酸的轻响，石粉簌簌落下。每一笔，每一划，都灌注了他心中汹涌的恨意与冰冷的决绝。

刻完最后一笔，他后退两步，借着清冷的月光，审视自己的“作品”。

只见墓碑背面，新刻的数行字迹深深入石，笔划凌厉，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森然杀气：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三日之内，取尔狗命。”

没有留下任何署名。只是在最后，刻下了一个简单却触目惊心的图案——一柄线条粗犷的柴刀，刀尖处，特意刻了一滴正在向下“滴落”的鲜血状痕迹。

陆尘面无表情地收起柴刀，插回腰间。转身欲走之际，目光瞥见那两个依旧昏睡不醒的家丁。他略一沉吟，从怀里贴身的口袋中，取出了那枚边缘已有磨损、却依旧干净整洁的“平安”发卡。

这是妹妹小芸最珍爱、也是唯一像样的头饰。

他将发卡轻轻放在那个抱着酒葫芦的家丁手边，确保其醒来的第一眼便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他再不回头，身形迅速没入浓重的夜色与山林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翌日清晨，王家祖坟方向传来的惊恐尖叫与哭嚎声，几乎惊醒了半个糕蜜村。

两个守夜的家丁连滚爬爬、屁滚尿流地冲回王家那高墙大院，一人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平安”发卡，如同抓着烧红的烙铁，另一人裤裆湿透，脸色惨绿，舌头打结，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守富闻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当即点齐了十几个精壮家丁，手持棍棒刀枪，浩浩荡荡地赶往后山祖坟。

当他亲眼看到墓碑背面那几行深入玉石、充满威胁与嘲弄的字迹时，脸上的阴沉瞬间转化为铁青，额角青筋暴跳，捏着拳头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陆……尘……！”两个字仿佛是从他紧咬的牙关里，生生挤出来的一般，带着滔天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老爷，息怒，息怒啊！”旁边的老管家吓得浑身哆嗦，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未必……未必就是那小子。他昨日才被白大人亲手处置，丹田尽毁，经脉断裂，这是全村人都看见的呀！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

“那你给老子解释解释，这是什么！”王守富猛地转身，劈手夺过家丁手中那枚发卡，狠狠地砸在管家脸上，嘶吼道，“这是陆家丫头头上戴的东西！村里不少人都见过！它怎么会自己长腿，跑到我家祖坟来？跑到守夜的人手边？！”

老管家被砸得眼冒金星，不敢再辩，连滚爬爬退到一旁。

王守富胸膛剧烈起伏，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几行刻字，又死死盯着地上那几处虽然经过掩饰、但细看仍能发现翻动痕迹的土坑，一股寒意突然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不是没有见识的土财主。年轻时在青石镇摸爬滚打，见识过真正的修士斗法，罡风凛冽，符箓横飞；也见过那些旁门左道施展的诡异阴毒手段，杀人于无形。眼前这布置，这刻字的手法，尤其是那几处被刻意动过土的方位……绝非普通庄稼汉或地痞流氓能干得出来的！这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充满恶意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挑衅！

难道……陆尘那小子真的没死？

难道他不仅没死，反而在乱葬岗那种绝地，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得了某种邪门的机缘，回来报仇索命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在王守富心中疯狂蔓延，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胆寒。他仿佛已经能感受到，有一双冰冷而充满恨意的眼睛，正在这山林的某个阴暗角落，死死地盯视着自己，盯视着整个王家！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往村里冲，边跑边对跟在身后的家丁厉声吼道：“快！备快马！立刻去青石镇！去请‘震山拳’吴教头！不！吴教头怕是不够，去请‘火蛇’张供奉！就说我王家有泼天的祸事，愿出双倍……不，三倍的酬劳！请他务必火速前来，坐镇三日！快去！”

家丁们从未见过老爷如此失态惊慌，面面相觑，不敢怠慢，连忙分头去准备马匹、礼金。

王守富一路疾走回到大宅，第一件事便是冲进后院，将还在温柔乡里酣睡的王腾蛟从被窝里粗暴地揪了出来。

“说！给老子说实话！”王守富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儿子惊恐万状的脸，“陆家那个头，你到底确不确定她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的尸首呢？！”

王腾蛟被父亲狰狞的表情吓得魂飞魄散，睡意全无，结结巴巴道：“死……死了啊爹！我亲眼所见，绝无虚言！她就从鹰嘴崖跳下去，黑水河那浪头一卷，瞬间就没了影……”

“那这发卡怎么解释！”王守富将那枚“平安”发卡狠狠摔在王腾蛟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东西，今早出现在我家祖坟！就在守夜人的手边上！难道它是自己从河里爬出来，走回我们王家祖坟的吗？！”

王腾蛟手忙脚乱地捡起发卡，看清那熟悉的样式和上面磨损的痕迹后，整张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不……不可能……这……这明明是我昨天从她头上拽下来的……”他眼神涣散，喃喃自语，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后来……后来我嫌晦气，顺手就……就扔进黑水河里了……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扔河里了？”王守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那它怎么会长了腿，自己跑回我王家祖坟，还偏偏挑在赵三疤死后的第二天？！”

王腾蛟哑口无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如同筛糠般抖了起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冰凉的地面也驱不散他心底那股刺骨的寒意。

“我告诉你，”王守富俯下身，一根粗硬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王腾蛟的鼻尖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如果陆尘那小子真的没死，如果他真的不知用什么妖法回来了，要来报仇……第一个死的，绝对就是你！赵三疤怎么死的？尸骨无存！连块整肉都找不着！你想不想也变成那样？嗯？！”

王腾蛟吓得眼泪鼻涕一齐流了出来，裤裆处也隐隐传来湿意，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王守富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怂包模样，心头怒火更炽，恨不得再狠狠踹上几脚。但他深知，此刻发泄怒火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应对眼下的危机。

他强迫自己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和那丝越来越清晰的不安，尽量让声音显得镇定一些。

“听着，”他蹲下身，与瘫软的儿子平视，压低声音道，“不管陆尘是人是鬼，是真没死还是有什么人在装神弄鬼，现在，确实有一股力量在针对我们王家。你这几天，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哪都不许去！院门都不准踏出一步！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请青石镇的张供奉了，那可是炼气六层、精通火系法术的真正高手！等他到了，是人是鬼，自然水落石出。在这之前，你给老子夹紧尾巴，听见没有？！”

“爹……”王腾蛟哭丧着脸，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要不……要不咱们报官吧？让县尊大人派衙役来查……”

“报官？”王守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昨天白无痕白大人才亲自出手，以‘冲撞修士、意图不轨’的罪名当众废了陆尘，革除了他道童身份！今天你就去报官，说陆尘‘死而复生’、‘前来索命’？你是嫌我们王家丢人丢得不够，还想让县尊大人觉得我们是在戏耍官府、消遣他玩吗？！”

他站起身，拍了拍儿子冰凉颤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江湖事，江湖了。在糕蜜村，在这青石镇地界，有些事，官府管不了，也不想管。等张供奉来了，一切自有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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