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惊魂夜

第7章 惊魂夜

赵三疤的死，像一块巨石砸进糕蜜村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掀起的波澜远比陆尘预想的更加汹涌。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晌午，村头巷尾便已窃窃私语，人人脸上都挂着惊疑与不安。王守富的动作更快——午后日头正毒，他便领着十来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手持棍棒柴刀，将后山那片阴郁的树林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找到了爆炸留下的焦黑土坑，找到了那些被烧得扭曲、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的树枝，甚至还在草丛里寻到几片染着暗褐色血迹的碎布——那是陆尘临走前故意留下的，从赵三疤那件粗布短褂上撕扯下来的碎片。

然而，没有尸体。

“闷雷子”的威力被陆尘计算得恰到好处。那狂暴的力量足以将一具血肉之躯炸得支离破碎，更何况陆尘临走时还冷静地点燃了枯枝败叶。火焰贪婪地吞噬了一切，当王家人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现场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焦土，以及几块被烟火熏得乌黑、早已分不清是人骨还是野兽残骸的坚硬碎块，孤零零地散落在灰烬之中。

王腾蛟站在那个尚有余温的土坑边缘，脸色惨白如纸。

他并非畏惧死人。在这穷乡僻壤，械斗、失足、乃至被野兽拖走的事并不鲜见。他怕的是眼前这种死法——来得如此突兀，如此诡谲，如此……干净。悄无声息地来，尸骨无存地走，连下手的是谁、是人是鬼都无从知晓。林中阴风穿过焦木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哀鸣，让他颈后的寒毛根根倒竖。

“爹，”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身旁王守富的衣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会不会是……陆尘那小子？”

“放你娘的狗屁！”王守富猛地回头，一巴掌狠狠掴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之大，让王腾蛟眼冒金星。“那小杂种昨天刚被白大人亲手废了丹田气海，如今就是个比烂泥还不如的废人！老子亲眼看着他被扔在乱葬岗，气息奄奄，就等着阎王爷收魂！他能爬起来？还能用这种手段杀了赵三疤？”

他蹲下身，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一块焦黑弯曲的骨头，凑到眼前仔细端详。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那骨头上，映出一种不祥的釉光。王守富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横肉也随之抖动：“这是雷火术留下的痕迹，错不了。青石镇方圆百里，会这手雷火术的散修，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个个都是炼气五层、六层的好手，心狠手辣，要价极高。赵三疤这个夯货，什么时候、又凭什么能得罪到这种人物头上？”

王腾蛟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王守富霍然起身，将那块骨头随手抛进坑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阴鸷地扫过四周，“先把你那点狗屁倒灶的烂事给老子收拾干净！我问你，陆家那个头，当真是掉进黑水河里，死透了？”

“千真万确！”王腾蛟连忙指天发誓，额上渗出细密冷汗，“我亲眼看见她跳下去的！就站在鹰嘴崖那块凸出来的石头边上，一点没犹豫，‘噗通’就下去了！爹，黑水河那地方您也知道，漩涡暗流无数，鹅毛都沉底，跳下去绝无生还可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王守富死死盯着儿子闪烁不定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明天一早，多带几个人，沿下游给我仔细搜！一寸河滩、一片芦苇荡都别放过！找不到尸首，你也别回来了！”

他冷哼一声，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大步走去，厚重的靴底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走了十几步，却又猛地顿住，回头投来一道更显凌厉的目光：“还有，这几日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宅子里，少出去惹是生非！杀赵三疤的人，不管是何方神圣，难保不是冲着我们王家来的！再敢乱跑，老子打断你的腿！”

王腾蛟吓得脖子一缩，连声称是，头点得像捣蒜。

直到父亲那魁梧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王腾蛟才敢直起一直微躬的腰背，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额头上冰凉的汗水。

他怕的，其实并非那虚无缥缈的“雷火术高手”。

而是陆尘。

昨夜，他便做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噩梦。梦中，陆尘从黑水河那漆黑如墨的波涛里缓缓爬出，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个混着泥沙的水洼。最可怖的是他的脸——面色青白，双眼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王腾蛟想逃，双腿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想喊，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水鬼般的陆尘，一步一步逼近，最后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越收越紧，越收越紧……他在窒息般的绝望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跳如擂鼓，久久无法平息。

“不行，”他用力甩了甩头，似乎想将那可怖的画面驱散，喃喃自语道，“得再去乱葬岗看一眼……非得亲眼确认那小子烂透了才行……”

同一时刻，村西头那座早已荒废、残破不堪的山神庙里。

陆尘盘腿坐在落满灰尘、缺了一角的供桌之下，双目紧闭，正竭力调息体内奔涌不定的气息。

击杀赵三疤带来的力量提升实实在在，如同久旱逢甘霖，滋润着他干涸的经脉与丹田。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棘手、更凶险的问题——他几乎控制不住那股因杀戮与恨意而骤然暴涨的“逆气”。

丹田深处，那团代表着《血恨录》根基的“逆火”烧得过于旺盛了，灼热的痛感一阵强过一阵，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烤成焦炭。皮肤之下，那些赤红色的诡异纹路时隐时现，每一次浮现，都伴随着刀割火燎般的剧痛。最难以忍受的是头颅内部，像是有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在反复穿刺搅动，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破碎而血腥的画面：赵三疤临死前那骤然瞪大、充满惊骇与不甘的眼珠；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的景象；还有更久远的，早已深埋心底却从未淡忘的记忆——山洪如咆哮的恶龙席卷而来的那一天，父母的身影瞬间被浑浊的泥浪吞没，年仅十岁的自己站在岸边，撕心裂肺地哭喊，却连向前迈出一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心魔要压不住了。”

一个苍老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破庙那歪斜的门口传来。刘二佝偻着背，慢悠悠地踱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还在微微抽搐的灰毛野兔。他随意地将兔子丢在积满尘土的地上，那畜生蹬了两下腿，便不再动弹。

“逆修之道，进境神速，根基却最易浮虚。修为涨得越快，心底的裂缝就越大，那些脏东西……”刘二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些心魔杂念，便会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钻进来，啃噬你的神魂。”他蹲到陆尘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右手，轻轻按在陆尘滚烫的额头上，“放松，别跟它较劲。心魔这玩意，你越是恐惧抗拒，它便越是猖獗难驯。”

陆尘咬紧牙关，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鬓角涔涔而下，浸湿了破烂的衣领。他感到体内那股暴戾炽热的气息左冲右突，几乎要破体而出。

刘二的手掌却冰凉如玉，一股平和温润、与逆气截然不同的气流，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渗入陆尘体内。那气流如同春日里解冻的溪流，看似柔和，却坚韧地抚平了经脉的躁动，巧妙地压下了那股几欲失控的暴戾逆气。

“《血恨录》的修炼，讲究的是‘以恨为柴，以心为炉’。”刘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直接响在陆尘脑海深处，“恨意、仇怨、不甘，这些都是燃料，能烧起滔天大火，推动你前行。但烧火的炉子，是你自己的本心。你得把炉子守稳了，控住火候。若是守不住，炉子炸了，燃料便会反噬，将你自己也烧得灰飞烟灭。”

他收回手，不再多言，转而开始处理那只野兔。动作麻利得不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乞丐，剥皮、去脏、用庙里寻来的泉水冲洗，最后寻了根粗细合适的树枝串好，架在早已燃起的火堆之上。

“你现在最缺的，不是恨意。你心里的恨，够烧很久了。”刘二一边缓缓转动树枝，让火焰均匀舔舐着兔肉，一边平静地说道，“你缺的是‘定心’的东西。好比行船要有锚，炼心也要有个挂念。多想想你妹妹小芸，想想你爹娘，想想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踏上这条不归路。报仇，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是为了讨回公道，更是为了……保护那些你本该保护、却没能保护得了的人。这份‘守护’的念想，有时候比‘毁灭’的恨意，更能定住心神。”

陆尘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跳动的火光照在他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眉宇间的坚毅与眼底深藏的痛楚勾勒得格外清晰。

“刘前辈，”沉默良久，他声音干涩地开口，问出了一个一直盘旋在心底、却不敢深想的问题，“如果……如果小芸真的已经……不在了呢？”

刘二翻动兔肉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火堆发出哔啵的轻响，几粒火星窜起，又迅速湮灭在昏暗的庙宇空气中。

“那你就替她，把她那份也一起活了。”老乞丐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某种沉重的力量，“人死如灯灭，不能复生，这是天道。但仇可以报，债可以讨，公道可以争。你好好活着，替她看看，这世道将来是会变好，还是变得更坏。等你有一天站在足够高的地方，或许还能让这世道，因为你的存在，稍稍变那么一点。”

他撕下一条已经烤得外皮焦黄、滋滋冒油的兔腿，递到陆尘面前：“吃。吃饱了，肚子暖和了，脑子才清楚，才有力气琢磨接下来该怎么走。”

陆尘伸手接过。兔肉有些柴，缺乏调料，只有最原始的油脂香气和一丝淡淡的腥气，但滚烫的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里，确实带来了一种真实的慰藉，体内那股翻腾不休的烦躁与灼痛，似乎也随之消退了一两分。

“王守富今天带着人，把后山那片林子犁了一遍。”刘二自己也撕下另一条兔腿，毫不讲究地啃了一大口，边嚼边说，“尸体没找着，但雷火术的痕迹是瞒不过有心人的。现在村里都在传，说是有个路过的雷法高人，脾气古怪，瞧赵三疤那副嘴脸不顺眼，随手一道天雷就给劈成了灰烬，替天行道了。”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火熏得发黄的牙齿，笑得有几分讽刺：“这倒省了咱们不少事，至少眼下，没人会把你这个‘已死’的废人跟这件事联系起来。”

陆尘点点头，将嘴里的肉咽下，又问：“王腾蛟呢？有什么动静？”

“那小子？”刘二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吓得够呛。下午鬼鬼祟祟一个人摸去了乱葬岗，我远远跟着，估摸着是想亲眼确认你到底断没断气。你猜怎么着？他找到你昨天躺过的那处草窝，对着那儿撒了泡尿，又狠狠啐了几口唾沫，嘴里骂骂咧咧，说什么‘死得好’、‘早该喂野狗’之类的话，给自己壮胆呢。”

他三两口啃完兔腿，把光溜溜的骨头扔进火堆，看着窜起的火苗，话锋一转：“不过，陆小子，有句话我得提醒你。王腾蛟这种纨绔草包，杀起来不难。但他爹王守富，是个真正的老狐狸，不好对付。这老东西年轻时在青石镇混迹过十几年，三教九流的人物认识不少，手底下也沾过血。你现在动了他儿子，哪怕只是吓唬，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我估摸着，最迟明天，他就会从镇上请高手回来坐镇。”

“那就等他请来。”陆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冰碴般的寒意，“在这之前，我要让王家上下，从主子到奴才，都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刘二挑了挑稀疏的眉毛，感兴趣地问：“哦？你想怎么弄？”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吃完了手中的兔腿，将骨头轻轻丢进火堆，看着那坚硬的骨质在烈焰中迅速变黑、开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王家在糕蜜村横行多年，他们最在乎的，是什么？”他反问。

“那可就多了。”刘二掰着脏兮兮的手指，如数家珍，“钱，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铜板，他们家开的粮铺、矿坑，这些年不知刮了多少地皮。权，在这村里，他们王家的话比里正还管用，说一不二。面子，出门讲究排场，处处都要压人一头。还有……”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就是他们家祖坟的风水。王守富可是花了大价钱，专门从县里请了个据说有点道行的‘半仙’来看过，说是占了块‘潜龙穴’，能聚气旺运，保佑他王家子孙里将来能出个筑基期的大修士，光宗耀祖呢！”

“那就从他们的祖坟开始。”陆尘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语气斩钉截铁，“今晚，我去给王家列祖列宗，好好‘问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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