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当时我也害怕

郊游那天，许棠终究还是去了，不是自愿的许则安的班主任亲自打来电话。

说这次活动需要家长陪同，尤其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则安妈妈，我知道您工作忙，但孩子成长就这么几年，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许棠握着电话指尖发凉。

她想说许则安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家长陪了，想说学想说她真的有事走不开。

可最后，她说：“好的，我去。”

挂断电话许棠看着窗外，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是个郊游的好日子。

可她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出发的大巴上，许则安坐在她身边，靠着车窗睡觉。少年穿着学校发的白色T恤，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平稳，好像之前那些疏离和沉默都不存在。

许棠别开脸，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农田，树林，偶尔闪过的村庄。

一切都很好，除了她心里那片荒芜。

到达营地时已是中午，山里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学生们兴奋地跑来跑去，家长们聚在一起聊天。许棠找了个角落坐下，尽量降低存在感。

可许则安不让她如愿。他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妈，喝点水。”

“谢谢。”许棠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她触电般缩回手，水瓶差点掉地上。

许则安眼疾手快地接住，重新递给她：“小心。”

这次他握的是瓶身，许棠握的是瓶盖，可即便如此，那短暂的触碰还是让她心里一颤。

她拧开瓶盖，小口喝水，借此掩饰自己的慌乱。

下午的活动是爬山，山路很陡，许棠爬到一半就气喘吁吁。

许则安一直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少年的手很有力，握住她手腕时，热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她心惊。

“妈，累的话我们休息一下。”许则安说，声音在山风里听起来有些模糊。

许棠摇摇头：“不用，继续吧。”

她不敢停，停下来就要和他独处，就要面对那些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的东西。

可天不遂人愿，爬到山顶时天空突然暗下来。远处传来隆隆雷声，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过来。

“要下雨了！”有人喊，“快下山！”

队伍顿时乱了，家长们拉着孩子往山下跑，可山路狭窄，人挤人，速度根本快不起来，许棠被推搡着脚下打滑，差点摔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抓紧我。”许则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容置疑。

许棠想拒绝，可雨已经砸下来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瞬间就把所有人浇透了，山路变得泥泞每走一步都艰难。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领队的老师喊，“大家找个地方避雨！”

可这光秃秃的山顶，哪有地方避雨？只有几块凸出的岩石，勉强能挡挡风，一群人挤在岩石下像落汤鸡一样狼狈。

许棠浑身湿透冷得发抖，许则安把她护在里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斜吹进来的雨，少年的体温透过湿透的布料传来，烫得吓人。

“你...”许棠想让他别这样，可牙齿打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说话，保存体力。”许则安低头看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下来，落进她衣领里。

太近了，近到许棠能数清他睫毛上的水珠，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和汗水的味道。

这个姿势几乎是把她圈在怀里，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形成一个狭小而封闭的空间。

岩石外暴雨如注，岩石内却有种诡异的安静，其他人都在抱怨天气，抱怨学校安排不周，只有他们俩谁也没说话，就这样维持着这个过分亲密的姿势。

许棠想推开他，可身体冻得僵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闭上眼睛，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势丝毫不见小，天色越来越暗，温度越来越低。

许棠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冷，太冷了...

“妈？妈！”许则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许棠勉强睁开眼，看见少年焦急的脸，她想说“我没事”，可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她被整个搂进怀里，许则安的手臂紧紧环住她，掌心贴在她后背用力摩擦，试图给她一点温暖。

“坚持住，雨很快就停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

许棠的脸贴在他湿透的胸前，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一下，两下，沉重而有力。

这个拥抱太用力，用力到让她肋骨发疼，可那疼痛里又生出一种诡异的安心。

她知道自己应该挣脱，可身体背叛了意志，贪恋着这点温度。

她甚至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许则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把她抱得更紧。

雨还在下，狂风卷着雨点砸在岩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可

在这片嘈杂里，许棠只听见许则安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渐渐合成同一个频率。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小了，领队老师组织大家下山，说是找到了一条相对安全的小路。

许则安松开她，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蹲下身：“妈，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许棠的话没说完，就被许则安打断了。

“你冻僵了，走不了。”少年转过身，背对着她，“上来。”

语气不容拒绝。

许棠看着他的背影，湿透的白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初具雏形的肌肉线条。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趴了上去。

许则安稳稳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山路泥泞，他走得却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许棠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的颈侧，那里有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像某种隐秘的鼓点。

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泥土和汗水的气味，能感觉到他脊柱的弧度，能听见他因为负重而略微急促的呼吸。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亲密到让她羞愧，可身体太冷了冷到顾不得羞愧，只想汲取更多温暖。

“妈。”许则安突然开口，声音因为负重而有些喘，“抱紧点，要下坡了。”

许棠下意识抱紧他的脖子，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几乎严丝合缝。

她能感觉到许则安瞬间绷紧的肌肉，能感觉到他步伐的短暂停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什么都没说。

下山的路很漫长，雨后的山路更加难走，许则安却走得稳稳当当。

许棠趴在他背上，听着他逐渐粗重的呼吸，感受着他后背传来的温度，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忽然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可她控制不住，就像控制不住在这场暴雨里依赖他的温暖，控制不住在他背上贪恋这一刻的安宁。

到达山下集合点时，天已经黑了大巴车前，其他家长和孩子都在，虽然狼狈但都安全，老师清点人数确定没有少人，才让大家上车。

许则安把许棠放下来时，她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及时扶住她，手臂环着她的腰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谢谢。”许棠低着头说，不敢看他的眼睛。

许则安没说话，只是扶着她上了车，找到靠后的位置坐下。

他让许棠坐里面，自己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像一道屏障，隔开了她和外面的世界。

车子启动，摇晃着驶向市区，许棠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把霓虹灯光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则安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她也背过他。

那时候他发烧，她背着他去医院，小小的身体趴在她背上，滚烫的，脆弱的。

现在换他背她了，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可以保护她的少年。

这个认知让许棠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骄傲，欣慰，还有...恐慌。

许则安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擦擦头发。”

许棠接过机械地擦着，毛巾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拖延时间，拖延回到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

车子在雨夜里前行，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路，许棠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狼狈的，苍白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依赖他，最后一次贪恋他的温暖，最后一次纵容这些越界的亲密。

等回到家，一切都要回到正轨。

可当她睁开眼，看见玻璃上倒映出的许则安的侧脸少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却微微扬起，像是做了个好梦。

许棠忽然不确定了。

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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