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你会陪我的对吗

周一早晨，许棠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她在厨房准备早餐，动作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煎蛋的时候油星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她愣愣地看着，没去冲水。

客厅的挂钟指向六点半，许则安房间的方向还很安静。

许棠把早餐装进保温盒，留下一张纸条：“妈妈学校有事，早餐在桌上，自己热了吃。”

纸条压在牛奶杯下，笔迹匆忙。

走出家门时，晨雾还没散许棠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些。

她逃走了，她承认这是逃走，从那个让她越来越喘不过气的家，从那个越来越让她不知所措的少年身边。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许棠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盯着屏幕发呆，眼前浮现的却是许则安发烧那晚的样子，潮红的脸，汗湿的额发，还有那句“别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则安发来的短信：“妈，你忘了带伞，今天有雨。”

很平常的一句话，许棠却盯着看了很久，她想起许则固执地要把伞往她这边倾斜，想起更久以前，他总爱钻进她伞下，说“妈妈的伞最暖和”。

那些片段像走马灯，在脑海里转个不停，许棠按灭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上午的课她上得心不在焉，两次叫错学生名字，下课铃响时，她几乎是逃出教室的。

走廊里学生三三两两走过，青春洋溢的笑脸晃得她眼睛疼。

“许老师。”有人叫住她，是同系的陈教授，“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可能没睡好。”许棠勉强笑笑。

陈教授推了推眼镜：“要注意身体啊，对了，上次说的那个联谊会，你考虑得怎么样？都是单身条件不错...”

“谢谢，不用了。”许棠打断他，声音有点急，“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匆匆离开，能感觉到陈教授的目光落在背上，带着疑惑和探究。

是啊，在别人眼里，她是个刚离婚的单身女人，正该开始新生活。

可新生活是什么？是去参加相亲联谊，是接受另一个男人的追求，是重新组建家庭？

许棠不知道，只是每当想到这些，心里就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

那抗拒来得莫名其妙，却汹涌得让她害怕。

午休时雨真的下了，许棠站在办公室窗前，看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许则安：“妈，记得吃午饭。”

她没回，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按了锁屏键。

下午没课，许棠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回家时天色已暗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索着上楼，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掏出钥匙。

屋里亮着灯。许棠推开门，看见许则安坐在餐桌前写作业，桌上摆着做好的饭菜，用盘子扣着保温。

“回来了。”许则安抬起头，表情平静，“饭还是热的。”

许棠嗯了一声低头换鞋，她能感觉到许则安的目光落在身上，像有实质的重量。

“学校很忙？”许则安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期末了，事情多。”许棠走进厨房洗手，水流声掩盖了她声音里的不自然。

一顿饭吃得很沉默，许则安没问她为什么早上走得那么早，没问她为什么没回短信，也没问她为什么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她夹菜，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正是这种自然，让许棠更难受。

她宁愿他问，宁愿他生气，宁愿他像其他青春期的孩子那样质问“你为什么躲着我”。

可他没有，他只是用那种平静的、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她，看着她笨拙地掩饰，看着她狼狈地逃避。

“妈。”饭后，许则安突然开口。

许棠正在洗碗，手一滑，盘子差点掉地上：“怎么了？”

“我们班下周组织郊游，要去两天一夜。”许则安靠在厨房门框上，“你去吗？”

许棠愣住，以往这种活动她都会陪他去，可这次...

“妈妈学校还有事。”她说，声音干巴巴的。

许则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许棠以为他会说什么，会问“你最近为什么总躲着我”，会拆穿她拙劣的借口。

可他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说完转身回了房间，门轻轻关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许棠盯着那扇门，手里的洗碗布慢慢滑进水池，她忽然想起许则安小时候，每次她加班晚归，他都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等。

听见她的脚步声，就会像小狗一样扑过来，抱住她的腿说“妈妈我好想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那样等她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用沉默代替追问，用平静掩盖情绪？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答滴答落在水池里，像秒针走动的声音，许棠关了水擦干手，走到许则安房门口。

她想敲门，想进去，想像以前那样揉揉他的头发说“妈妈不是故意躲你”。可手举到半空，却停住了。

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许棠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很规律，他在学习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许棠最终没有敲门，她转身回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窗外雨声又起，渐渐沥沥，敲打着玻璃。许棠把脸埋进膝盖，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油烟味，那是家的味道是许则安做的饭菜的味道。

可这个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让人窒息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许棠掏出来，是李振华发来的短信，关于抚养费和房产分割的事。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回复：“房子归我，其他随你。”

发送，拉黑。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她感觉轻松了些，又觉得更沉重了，轻松是因为终于和过去做了断，沉重是因为，那个过去一旦消失，她和许则安之间那道本就模糊的界限，就更难守住了。

夜深了，雨还在下，许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隔壁房间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

她想起许则安问她去不去郊游时的眼神，平静，克制，却藏着某种很深的东西。

许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知道自己应该去，应该像以前那样，陪他去郊游，笑着和其他家长聊天，扮演好母亲的角色。

可她不敢。

不敢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夜晚，住在陌生的房间，不敢在他递来水瓶时碰到他的手，不敢在他看过来时，对上那双越来越像男人的眼睛。

所以她逃了，用工作当借口，用忙碌当盾牌，像个懦夫一样逃开。

枕头渐渐湿了一小块。许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为那个越来越陌生的儿子，为那个越来越失控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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