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可以依靠

周六早晨，许棠在阳台上晾衣服时，看见了那抹口红印。

是件浅蓝色的衬衫李振华的，她原本想直接扔进捐赠箱，许则安却说：“妈，洗洗捐掉吧，别浪费。”于是这件衣服混在一堆衣物里，被塞进了洗衣机。

现在它挂在晾衣架上，领口内侧那点玫红色的痕迹，在晨光下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许棠盯着那抹红看了很久，手指捏着衣架，指节泛白。

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亲眼看见证据的这一刻，心脏还是被狠狠攥了一把。

痛，钝钝的痛，从胸腔蔓延到指尖。

“妈？”

许则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棠慌忙收起衬衫，动作太大衣架撞在栏杆上发出脆响。

“怎么了？”许则安走过来，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是她常用的那款栀子花香。

许棠下意识把衬衫藏到身后：“没什么，衣服差点掉下去。”

她撒谎了，这是她第一次对儿子撒谎，为了维护那个早就破碎不堪的婚姻的体面。

也为了...她不知道为了什么，也许只是为了不在孩子面前，彻底撕开自己失败的人生。

许则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少年的眼睛太通透，通透到许棠觉得自己所有掩饰都无所遁形，她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去收其他衣服。

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妈。”许则安的声音很轻，“你手上是什么？”

许棠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一抹红，是刚才捏衬衫时沾上的口红印，很淡但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她想抽回手，许则安却握得更紧了些，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低头仔细擦拭那块痕迹。

动作很轻，很慢，拇指按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触感透过纸巾传来。

许棠僵在原地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许则安低垂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水汽的栀子花香，能感觉到他呼吸拂过她手背的微痒。

“好了。”许则安松开手，把那团纸巾攥在手心，“以后这种衣服，直接扔了吧。”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许棠却听懂了潜台词——他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

尴尬的沉默在阳台上蔓延。楼下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远处有汽车鸣笛.....

“则安...”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许则安打断她，抬起眼睛看着她，晨光落进他瞳孔里折射出琥珀色的光，“你今年三十六岁，对不对？”

许棠愣住：“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许则安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温柔，“只是觉得，三十六岁还很年轻，不该被一件脏衣服困住一生。”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打在许棠心口最软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眶却先一步发热。

许则安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那里还没湿，但他的指尖已经悬停在那里，仿佛预见了即将落下的泪。

“别哭。”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值得。”

然后他转身离开阳台，留下许棠一个人站在晾衣架前，风把衬衫吹得轻轻晃动，那抹口红印时隐时现，像在嘲笑着什么。

许棠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她以为自己会哭，可眼睛干涩得发疼。

原来人真的可以痛到流不出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传来煎蛋的声音，许棠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见许则安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少年身形挺拔，肩膀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他动作熟练地翻着锅里的蛋，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这一幕太过日常，日常到让许棠产生错觉，仿佛那些背叛、欺骗、伤害都不曾存在，他们一直就是这样，只有两个人，在一个平常的早晨，准备一顿平常的早餐。

许则安回过头，隔着玻璃门对她笑了笑，用口型说：“吃饭了。”

许棠扶着栏杆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件衬衫然后伸手把它从晾衣架上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进厨房时，许则安已经把早餐端上桌，煎蛋、牛奶、烤得金黄的吐司，很简单却摆得很用心。

“谢谢。”许棠坐下，声音还有些哑。

许则安在她对面坐下，递过来一片抹好果酱的吐司：“妈，下周末学校开家长会。”

“我知道。”许棠接过，“周三收到通知了。”

“老师说最好父母都参加。”许则安低头喝牛奶，语气随意，“不过爸爸应该没空吧。”

这不是问句，许棠握紧手里的叉子，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妈妈去就行。”她最终说。

许则安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嗯，妈妈去就够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许棠小口吃着煎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则安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这里吃早餐。

只不过那时候他会把蛋黄弄得到处都是，她会一边笑着责备一边帮他擦嘴。

现在他会自己做早餐了，还会帮她擦掉手上的口红印。

时间真残忍，残忍地改变一切，时间也真温柔，温柔地让有些东西在废墟里开出畸形的花。

“妈。”许则安突然开口。

许棠抬头：“嗯？”

“以后我每天给你做早餐吧。”少年说，眼睛看着手里的牛奶杯，“反正我也要早起上学。”

许棠想说不用，想说妈妈来做就好，想说你还是个孩子，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好。”

许则安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干净得让许棠几乎要忘记阳台上的那一幕，忘记那抹刺眼的口红印，忘记垃圾桶里那件衬衫。

几乎要忘记，但忘不掉。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许棠瞥了一眼屏幕，是李振华。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按掉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动作干脆利落，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许则安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牛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要凉了。”

许棠端起杯子，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看着对面的儿子，看着他在晨光里的脸，看着这个已经不再需要她保护、反而开始保护她的少年。

窗外有鸟飞过，留下清脆的鸣叫，许棠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其实也没那么糟。

至少，还有人愿意为她做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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