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离婚

李振华出差第四个月，许棠在深夜接到一通电话。

不是丈夫打来的，那个号码她已经三个月没有主动拨打过了。

电话那头是陌生的女声，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请问...是李振华先生的太太吗？”

许棠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电视屏幕映着她苍白的脸。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我是。您哪位？”

“我...”女孩的声音顿了顿，“我是陈雨，李总他...他让我打给您，说这个月的抚养费...”

后面的话许棠没有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抚养费，多么清晰的词，清晰到每一个音节都像刀刃，精准地剖开她辛苦维持的假象。

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她不知道等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站在许则安的房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许则安穿着深蓝色的睡衣站在门口，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神却很清醒他看着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坐？”

许棠机械地走进去，房间里很整洁，书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台灯还亮着。

她坐在床沿，看着墙上贴着的奖状，从小到大许则安都是最让她骄傲的孩子。

“妈。”许则安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手指碰到她的，很暖，“手这么凉。”

许棠接过杯子，却没喝。她看着杯中晃动的光影，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则安，如果...如果爸爸妈妈分开了，你想跟谁？”

话问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太残忍，不该让孩子承担。可许则安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在她身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你。”他说，简单的一个字，没有任何犹豫。

许棠转头看他，少年侧脸的轮廓在台灯光晕里有些模糊，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张脸越来越不像李振华了，或者说，越来越像她自己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年轻时的丈夫。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许则安也转过头来，目光和她对上，那眼神太深，深到许棠有一瞬间的恍惚，这真的只是个十四岁孩子的眼睛吗？

“因为他让你哭。”许则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而我不会。”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许棠心里某个肿胀的、压抑已久的地方。

她眨了眨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下来，落在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水渍。

“对不起...”她狼狈地擦眼睛，“妈妈不该跟你说这些...”

手被握住了，许则安的手比她大一圈，掌心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超过了母子之间应有的界限。许棠想抽回手，许则安却收紧了力道。

“妈。”他叫了一声，然后停顿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开始凝固，“你值得更好的。”

“我是你妈妈。”许棠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声音却虚得没有力气。

许则安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许棠抓不住。

“我知道。”他说，手指却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所以我更不会让你难过。”

这句话像咒语，钉住了许棠所有想逃的念头，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看着少年指节分明的手指，看着自己手上那枚婚戒。很多年没有取下来过了，戒圈已经嵌进肉里，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则安，松开。”她终于找回了声音，虽然还在发抖。

许则安顺从地松开手，却在抽离的瞬间，指尖划过她的掌心。

那一下很轻，像羽毛搔过，却让许棠浑身一颤。

“很晚了，睡吧。”许则安站起身，走到门口为她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把他挺拔的身影勾勒成一道剪影。

许棠走出房间时，听见他在身后轻声说：“妈，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她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回自己房间，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时，许棠才敢大口呼吸。

掌心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那个划过掌心的轻痒，像某种隐秘的烙印。

她抬起手，看着那枚婚戒，很多年了它曾经象征爱情，后来象征责任，现在只剩下一片空洞。

许棠用力去拔，戒指卡在指关节处，摩擦得皮肤生疼。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门外传来许则安的声音：“妈，需要帮忙吗？”

许棠僵住了，他怎么还没睡？他一直在门外吗？

“不用。”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快去睡。”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声音，许棠松了口气，正要继续拔戒指，却听见脚步声又回来了。

“妈。”许则安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别伤害自己，如果摘不下来...就戴着吧。”

许棠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戴着吧，戴着才能时刻提醒自己。

那段婚姻已经死了，戴着才能...才能什么？她不敢想下去。

那天夜里，许棠做了个梦，梦里她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抱着刚出生的许则安。

怀里的婴儿突然抬起头，用许则安现在的声音说：“妈，我会一直陪着你。”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许棠坐在床上看着晨光一点一点爬进房间，她想起昨晚那个触碰，想起许则安的眼神，想起他说“你值得更好的”。

手机屏幕亮起，是李振华的短信：“抚养费打过去了，照顾好自己。”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像完成一项工作任务，许棠盯着那条短信，突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听起来有些凄凉。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楼下早餐店已经开门了，热气腾腾的蒸笼，排队买早点的学生，骑自行车经过的送报员，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只有她的世界悄无声息地倾斜了。

厨房传来响动，许棠走过去看见许则安正在煎鸡蛋。少年系着她的碎花围裙，动作还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妈，早。”许则安回头对她笑，笑容干净得像窗外的天空，“鸡蛋马上好。”

许棠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场景。煎蛋的滋滋声，面包机的弹出声，烧水壶的鸣叫声，这些平凡的声音织成了一张网，温柔地接住了她下坠的心。

也许这样就好，她想也许就这样，两个人一个家，慢慢把日子过下去。

许则安把盘子端上桌，拉开椅子：“妈，吃饭。”

许棠走过去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筷子，两人手指相触的瞬间，她顿了顿然后稳稳握住。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