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第一个跟梢者

塑料袋在手里晃荡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江见深脚步不疾不徐，沿着市场外那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往外走。午后的阳光斜切下来，将巷子分成明暗两半，他走在阴影里，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起初只是隐约的感觉——那种被人盯着的、如芒在背的不适感。在市场里混迹久了的人，对这种视线有种近乎本能的警觉。江见深没有立刻回头，他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岔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后墙，晾衣绳横七竖八，滴着水的衣服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借着侧身让过一辆三轮车的机会，眼角的余光向后扫了一眼。

巷口，一个矮胖的身影在阳光下一闪，迅速缩回了墙后。虽然只是一瞥，但那个圆脸、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还有手里下意识盘着东西的动作——是刘三。

果然跟出来了。江见深心里冷笑一声。五十块钱的交易，几句口舌，就值得这么惦记？恐怕不止。刘三那种人，在旧货市场摸爬滚打十几年，眼毒心也贪。他未必真看出了那只碗的门道，但江见深刚才那种过于干脆、甚至带着点“不识货”的购买方式，反而引起了这种老油条的怀疑。怀疑的不是碗的真假，而是他这个人。

一个看起来穷酸、却对明显“有问题”的旧物毫不犹豫掏钱的年轻人，本身就值得琢磨。

江见深继续往前走，脑子转得飞快。这片城中村巷道如蛛网，他住了大半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去。但刘三既然敢跟，肯定也对地形熟悉。单纯靠绕路甩掉，未必容易，还可能让对方更起疑——一个急着摆脱跟踪的人，心里肯定有鬼。

他需要更自然、更不露痕迹的方式。

前方不远就是这片城中村的主街，街对面有个小型菜市场，下午这个点，正是人多的时候。江见深的目光掠过那片攒动的人头，下意识地，左眼微微发热。

不是对某件物品，而是对那片区域的“人流”。在他的视野里，菜市场入口处那片空地，此刻正弥漫着一片淡薄、不断流动的灰白色雾气，这雾气代表着那里即将发生的“拥堵”与“混乱”——几个摊贩因为争抢位置发生了口角，推搡间撞翻了隔壁的菜筐，西红柿土豆滚了一地，引来更多人围观和堵塞。这混乱的“未来价值”几乎为零，甚至为负，但在此刻，却成了最好的掩护。

时间，大约就在二十秒后。

江见深脚步未停，甚至略微加快，朝着菜市场入口走去。他算着步子，在即将踏入那片空地的前一刻，身后巷子口，刘三果然又探出了半个身子，小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就是现在。

江见深一步跨入菜市场范围，几乎同时，左手边两个卖水产的摊主毫无征兆地吵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紧接着，右边一个卖菜的老太太被挤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竹筐脱手，满筐的青菜和几个鸡蛋摔在地上，汁液横流。惊呼声、叫骂声、劝架声瞬间炸开，原本就拥挤的入口顿时乱成一团，行人纷纷驻足或慌忙绕行，视线被彻底遮挡。

江见深没有回头，他像所有被突发状况吸引注意力的路人一样，侧头看了一眼争吵的方向，脚下却借着人群的涌动，悄无声息地横移几步，迅速拐进了菜市场侧边一条堆满空纸箱和废弃泡沫箱的死胡同。胡同很窄，尽头是一堵近三米高的砖墙，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

他停在胡同口内侧的阴影里，背贴着冰冷的砖墙，屏住呼吸。

外面菜市场的嘈杂声浪一阵阵传来。大约过了两分钟，争吵似乎被劝开了，人流开始重新缓慢移动。江见深透过纸箱的缝隙往外看，只见刘三那矮胖的身影有些焦急地在人群边缘张望，小眼睛来回扫视，显然失去了目标。他踮着脚看了半天，又挤到几个刚才看热闹的人旁边，似乎低声问了句什么，对方摇摇头。

刘三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朝江见深消失的方向——也就是菜市场深处——不甘心地望了几眼，最终啐了一口，转身骂骂咧咧地往回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江见深没有立刻出去。他在阴影里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刘三没有杀个回马枪，才慢慢走出来。菜市场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嘈杂和平淡，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混乱从未发生。

他站在街边，看着刘三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第一次对“神眼”在动态冲突中的应用有了实感。预判人群的混乱，利用环境的遮蔽，这不只是捡漏，这是另一种维度的信息差，是关于“时机”和“事件”的信息差。

这能力，比他想象的更……实用。

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刘三虽然暂时被甩掉了，但难保不会在市场或者附近继续留意。现在回去，风险依然存在。他需要做点别的事情，既是测试，也是铺垫。

街角就有一家福利彩票店，绿色的招牌半新不旧。江见深走进去，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店主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拿一张刮刮乐。”江见深说，目光扫过柜台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即开票。他的左眼微微发热，视线掠过，大部分票面上都笼罩着一层代表“价值为零或极低”的灰暗雾气，唯有角落里一沓红色票面的“好运十倍”，其中一张的边缘，缠绕着几缕淡金色的、极其细微的光丝。

【即开型彩票“好运十倍”（单张）】

【当前价值：10元（面值）】

【未来价值（刮开后）：1，000元】

【风险提示：极低（即开即兑）】

就是它了。江见深指了指那张：“这张。”

付了十块钱，他接过票和一枚塑料刮片，没有立刻刮开，而是拿着票转身出了彩票店，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走到一个公交站牌后面，他才停下，用刮片慢慢刮开覆盖膜。

三个相同的“¥1，000”图案，整齐地排列在“中奖号码”下方。

一千块。不多，甚至比不上他账户里那笔奖金的零头。但意义不同。这是他在被人跟踪、处于潜在风险的情况下，随手完成的一次验证和获利。快速，隐蔽，几乎不留痕迹。而且，如果刘三或者别的什么人还在远处窥视，只会看到他进彩票店买了张票，然后离开——一个走了点小运、或者纯粹是碰运气的普通年轻人，仅此而已。这能有效冲淡他之前在旧货市场那次“异常”购买行为留下的印象。

江见深把中奖的彩票对折，塞进牛仔裤口袋。他没有立刻去兑奖，一千块不算显眼，但刚刮开就去兑，还是有些刻意。他打算过两天，换个地方再兑。

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去老城区的‘清心茶楼’。”

出租车穿过渐渐拥挤起来的晚高峰车流，二十分钟后，停在了老城区一条相对安静的仿古街口。清心茶楼就在街对面，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好能斜斜看到旧货市场的入口——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视野开阔。

江见深上了二楼，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座位，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茶水送来，他慢慢斟了一杯，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开始四合，旧货市场里的摊位陆续亮起了灯，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入口处，刘三那个摊位还在，他本人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跟旁边摊位的人说着什么，手里那两颗核桃盘得飞快，时不时还朝市场外的大路张望几眼，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江见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涩的茶汤。他的视线，越过市场入口攒动的人影和杂乱的灯光，再次落在了刘三的摊位上。

这一次，没有了近距离的干扰和摊主本人的注意，他的目光可以更从容地搜寻。摊位上大部分东西都笼罩在灰扑扑的雾气中，唯有几处微光闪烁。除了白天他看到的那只碗的位置（现在碗已被他买走，那里空着，但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青白痕迹），在摊位最里面，压在一堆旧书和破铜烂铁下面的，有一点极其隐晦、却比青白釉碗更凝实几分的暗金色微光，偶尔闪烁一下，像深潭底部的金砂。

距离有点远，具体信息看不真切，但那光芒的质地和颜色，暗示着其“未来价值”很可能超过三十万这个量级，而且似乎带着某种更沉静、更“古老”的气息。

刘三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白天讥讽那个“不懂行”的年轻人花了冤枉钱，而他自己摊位上，却有一件价值更高的真品，被当作破烂埋没在角落里。

江见深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沉静。

他没有急着下去。现在不是时候。刘三刚刚跟丢了他，警惕心正高，而且市场还没散，人多眼杂。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好好想想，如何更安全、更隐蔽地运用这种能力。今天的跟踪给他敲响了警钟——哪怕再小的获利，只要行为模式与“常态”有异，就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而关注，往往是麻烦的开始。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旧货市场里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昏黄朦胧。刘三终于开始收摊，动作有些烦躁，把东西胡乱塞进几个大编织袋里。

江见深看着他把那个闪烁着暗金微光的角落里的东西，连同那堆旧书一起，随手塞进了一个袋子，然后扛起袋子，跟旁边人打了声招呼，朝着市场另一头的出口走去——那是通往他住处的方向，和江见深来时的那片城中村截然相反。

直到刘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市场深处那片昏暗里，江见深才收回目光，结了茶钱，起身下楼。

他走出茶楼，站在仿古街清冷的石板路上，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他回头，又望了一眼旧货市场那一片已然沉寂下来的黑暗轮廓，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

然后他转身，朝着与刘三离开方向相反的、更深的夜色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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