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旧货市场的涟漪

旧货市场的喧嚣像一层厚厚的油脂，糊在初夏闷热的空气里。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旧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混杂着油炸食物的腻味，一股脑儿钻进耳朵。江见深走在摊位间的窄道上，脚步放得很慢，目光从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时光”上缓缓扫过。

破收音机、缺了口的搪瓷缸、泛黄的书刊、锈蚀的工具……绝大多数东西上方，都只有极淡的、近乎灰色的微光，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偶尔闪过一点浅白色，意味着可能比废品价多个几块十几块。这就是普通人眼中的旧货市场，充斥着回忆的残渣和实用主义的边角料。

但他那双眼睛，看到的却是另一幅图景。

他需要更多测试，更隐蔽，也更安全。彩票和股票太显眼，需要兑奖、需要账户操作。而这里，现金交易，来去无踪，正是验证“神眼”在实体物品上应用细节的绝佳场所。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那些被埋没、被误判的“真实价值”，究竟能隐藏得多深。

走过三个摊位，江见深的目光忽然被一片杂乱中的一点微光吸引。

那是一个卖旧瓷器杂项的摊位，塑料布上随意堆着些碗碟瓶罐，大多沾着泥垢，品相不佳。就在一堆缺边少沿的碗中间，有一只青白釉的瓷碗，碗口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冲线，釉面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它上方，悬浮着一团柔和但清晰的乳白色光晕，光晕中心，浮现出熟悉的字样：

【未知青白釉瓷碗】

【当前价值：约50元（旧货市场残次品估价）】

【未来价值（30日内）：300，000元】

【风险提示：低（需专业清理与鉴定）】

三十万。

江见深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脚步却没停，继续以同样的速度走过那个摊位，眼角的余光将那只碗和它旁边几个物件的位置记下。他在隔壁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蹲下，随手翻捡着几本七十年代的连环画，心思却全在身后。

瓷器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正叼着烟和旁边卖铜钱的人闲聊，没怎么注意自己的货。

大约过了五分钟，江见深站起身，像是漫无目的地往回溜达，再次停在了那个瓷器摊前。这次，他蹲了下来，手指在一堆碗碟里拨弄，拿起一个画着俗气牡丹的粉彩碗看了看，又放下，最后，才像是随手捡起那只青白釉的冲线碗。

“老板，这个怎么卖？”他把碗托在手里，语气随意。

摊主瞥了一眼，吐出一口烟：“那个啊，老碗，有道纹，便宜处理。给八十吧。”

江见深皱了皱眉，把碗对着光看了看那道冲线，摇摇头：“冲线了，不值。五十块，行我就拿着玩玩，不行算了。”说着就要放下。

“哎，行行行，开个张，五十就五十。”摊主显然没把这碗当回事，爽快地挥挥手。

江见深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五十块钱递过去。摊主接过钱，随手扯了个皱巴巴的塑料袋给他装碗。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自然得就像任何一次普通的旧货交易。

但就在江见深把装碗的塑料袋拎起来，准备起身离开时，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

“哟，小伙子，眼神儿不错啊？专挑有‘故事’的买？”

江见深转头，看见隔壁摊位后面，一个四十多岁、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人面前摊子上摆着些仿古摆件和旧铜器，看着很精明。刚才的交易，他显然一直在留意。

这人头顶也有微光，但颜色是浑浊的暗黄色，光晕里浮动的字样是【运势趋势：平稳偏下，小财可得，易生口舌】。不是什么好兆头，但暂时也无大碍。

“玩玩。”江见深收回目光，拎着袋子就走。路过小胡子男人摊位时，被他叫住了：

“小兄弟，别急着走啊。”小胡子男人压低声音，“这破碗五十块？哟，这碗……冲线冲到姥姥家了，釉色也闷，胎骨看着就粗。老弟，你这五十块，怕是打了水漂咯。玩这个，得交学费，懂吗？”

瓷器摊主见小胡子与周见深嘀咕，有点不高兴，瞪了小胡子一眼：“刘三，就你话多！人家乐意买，关你屁事。”

叫刘三的小胡子嘿嘿一笑，不接茬，只是盯着江见深，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个刚入行等着被宰的肥羊，又带着点审视，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点别的什么。

江见深停下脚步，看了刘三一眼。对方的意图很明显，无非是显摆自己那点皮毛眼力，顺便踩一脚同行，在这片市场里立立威风。若在以前，他或许会感到窘迫或恼怒，但现在，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刘三看到的是一只冲线的破碗。

江见深看到的，是三十万。

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是眼力的差距，而是认知的鸿沟。这条鸿沟，让此刻的讥讽显得无比可笑，也无比廉价。

“学费？”江见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情绪，“或许吧。”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拎着塑料袋，转身就朝市场出口方向走去。没有一丝犹豫，更没有半点被说中“痛处”该有的恼怒或辩解。

这种完全无视的态度，显然让刘三有些意外，也让他觉得落了面子。江见深听到他在身后又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压低了，但那股子不爽的情绪，隔老远都能感觉到。

江见深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注意力却分出了一部分，落在眼角的余光里。

市场深处，越过那些杂乱无章的摊位和攒动的人头，在更偏僻的角落，似乎有几处地方，闪烁着比手中瓷碗更明亮、颜色也更复杂的微光。有淡金色，有青白色，甚至还有一抹极其隐晦的、仿佛沉淀了岁月的暗紫色。那些光芒代表的“未来价值”，恐怕远不止几十万。

但现在不是时候。刚刚的交易已经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那个刘三看起来不是个省油的灯。贪多嚼不烂，见好就收，是现阶段最稳妥的策略。

他加快脚步，穿过拥挤的人流，很快走到了旧货市场边缘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车流声重新涌入耳朵。江见深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出租屋附近一个商场的名字。

坐进车里，他从后视镜里，远远地瞥了一眼旧货市场的入口。

人群中，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身影，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目光似乎在搜寻着什么。然后，竟然也朝着这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左右打量着街边的店铺和行人。

没有直接跟上来，但那副寻找的姿态，和他之前特意留意的举动联系起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刘三对他，或者说，对他刚才那“反常”的淡定和干脆，产生了怀疑和兴趣。

司机发动了车子，汇入车流。江见深将装着瓷碗的塑料袋放在身侧，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视网膜上，仿佛还残留着市场深处那些更诱人的价值微光。而脑海里，却浮现出城市上空那片不祥的血色光晕，以及后视镜里，那个逐渐缩小的、带着探究眼神的身影。

第一笔真正主动出击的“捡漏”，成功了，代价是五十块现金。

但随之而来的，除了三十万的可能收益，还有意料之外的小麻烦，和更深处的、若隐若现的诱惑与风险。

这个世界，果然不会让你白白看清它的底牌。每一点价值的微光背后，都可能藏着旋涡。

出租车平稳行驶，窗外的街景缓缓倒退。江见深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冰凉的银行卡，又感受了一下身侧塑料袋里那件“价值三十万”的旧物。

筹码在缓慢增加。

而盯着筹码的眼睛，似乎也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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