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价值的重估

第二天早上九点刚过，旧货市场还没完全醒透，不少摊主正慢吞吞地支着摊子，塑料布窸窸窣窣地响。江见深换了身行头——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拉起来罩住大半张脸，下身是条普通的深色运动裤，脚上一双半旧的帆布鞋。他鼻梁上还架了副没度数的黑框眼镜，镜片有些反光。

他两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地晃进市场，脚步拖沓，像个无所事事的闲逛青年。经过刘三摊位时，他眼角余光扫过去——摊子已经铺开了，刘三正蹲在那儿，拿着块脏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一个铜香炉，脸色比昨天更阴沉些。

江见深没停步，径直走到市场另一头，在一个卖旧书刊的摊子前蹲下，随手翻了几本泛黄的杂志。磨蹭了约莫一刻钟，他才起身，晃晃悠悠地折返回来，这次在刘三摊子前停下了。

塑料布上还是那些东西，旧瓷器、铜铁杂件、几摞破书。江见深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最后落在角落那堆旧书和杂物下面——一点暗金色的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很淡，但很稳。

他蹲下身，先拿起旁边一个缺了盖的紫砂壶，翻来覆去地看。

“老板，这个怎么卖？”他开口，声音故意压得有点含糊。

刘三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帽檐和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刘三还是觉得这身形有点眼熟。他皱了皱眉，没好气道：“三百。”

“这么贵？”江见深嘟囔一句，把壶放下，又拿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铜锁，“这个呢？”

“八十。”

“哦。”江见深把铜锁也放了回去，手指在那堆旧书上拨了拨，露出下面半截黑乎乎、裹着铜绿的长条状物件。他像是随手抽出来，“这什么？镇纸？”

那是个铜镇纸，长约一尺，宽约两指，做成了竹节的形状，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包浆和铜锈，看起来脏兮兮的，毫不起眼。但在江见深的视野里，它上方浮着一行清晰的小字：

【清代黄铜竹节镇纸（真品）】

【当前价值：300-500元（摊主心理价位）】

【未来价值（经专业清理与鉴定后）：80，000-120，000元】

【风险提示：低（需正确清理，寻找合适买家）】

刘三瞥了一眼，嗤笑：“小伙子，眼神不咋地啊，专挑这些破烂？这玩意儿就是以前文人压纸用的，铜的，不值钱。你要喜欢，给两百拿走。”

江见深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犹豫的神色，手指摩挲着镇纸上粗糙的锈迹。“两百太贵了吧？这都锈成这样了……一百行不行？”

“一百？”刘三嗓门提了起来，“你当买菜呢？这铜好歹也是老铜！一百八，最低了！”

“一百五。”江见深坚持，语气里故意带点学生气的固执。

刘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透着点看冤大头的意味。“成成成，看你诚心要，一百五就一百五。小伙子，玩这个得交学费，懂吗？”这话和昨天嘲讽他买碗时一模一样。

江见深没接话，从连帽衫口袋里掏出钱包，慢吞吞地数出三张五十的钞票，递过去。刘三一把抓过，对着光看了看，随手塞进腰包里，挥挥手：“拿走吧。”

江见深把铜镇纸拿在手里，触感沉甸甸的。他站起身，没再多看摊子上的其他东西，转身就走，脚步依旧拖沓，很快汇入市场里逐渐多起来的人流中。

刘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傻帽。”他弯腰继续擦他的香炉，心里那点因为昨天跟丢人而产生的烦躁，似乎被这一百五十块冲淡了些。至少今天开张了，还小赚一笔——那破镇纸是他去年下乡收废品时，从一个老太太家堆杂物的墙角顺来的，根本没花钱。

江见深走出市场，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街角有家不大的店面，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雅集斋”，橱窗里摆着几件瓷器和玉器，玻璃擦得透亮。这是他之前为了解古玩行情时，偶然进来逛过两次的店，店主是个五十来岁、姓吴的瘦高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还算实在。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响。店里光线柔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吴店主正戴着眼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厚厚的图录，闻声抬起头。

“随便看看。”他习惯性地说，目光落在江见深手里的铜镇纸上，顿了顿，“哟，淘着东西了？”

江见深摘下帽子和眼镜，露出脸。吴店主对他有点模糊的印象，点了点头。江见深把铜镇纸放到柜台的绒布上：“吴老板，麻烦您帮忙掌掌眼，看看这个。”

吴店主“嗯”了一声，放下图录，拿起镇纸，先掂了掂分量，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放大镜和一块柔软的细绒布。他用绒布轻轻擦拭镇纸一端露出的一点铜质，对着光仔细看了一会儿，又用手指细细摩挲竹节的雕刻纹路。

店里很安静，只有放大镜偶尔轻微移动的窸窣声。江见深站在柜台前，面色平静，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过了足有五六分钟，吴店主才放下放大镜，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小伙子，这东西……你多少钱入手的？”

“摊上买的，一百五。”江见深如实说。

吴店主吸了口气，又低头看了看镇纸，摇摇头，笑了：“捡漏了啊。这是清中的东西，黄铜的，竹节造型，寓意好。你看这包浆，”他指着表面温润的色泽，“自然厚重，不是做旧的。锈是土锈，清理的时候得用软布蘸稀释的醋酸慢慢擦，不能硬刮。清理好了，品相就上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江见深：“这东西，清理妥当之后，遇到喜欢的藏家，卖个五六万问题不大。要是上小拍，可能还能再高点。”他眼神里带着试探，“你要是想出手，我现在就能给你五万，现金或者转账都行。怎么样？”

五万。一百五变五万。三百多倍的利润。

江见深心脏跳得快了一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起那行“未来价值：80，000-120，000元”的小字。吴店主开价五万，是在他的利润空间内收，也合理。但他摇了摇头。

“谢谢吴老板，我先不卖。”他声音平稳，“自己留着玩玩。”

吴店主有些意外，打量了他几眼，也没强求，把镇纸推回给他，笑了笑：“行，有主意。那你可记着我说的，清理的时候小心点。以后有什么好东西，还可以拿来给我看看。”

“一定。”江见深拿起镇纸，重新戴好帽子和眼镜，“麻烦您了。”

走出雅集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江见深把镇纸塞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沿着老街慢慢往前走。口袋里那张中了千元的刮刮乐彩票，和布袋里价值数万的铜镇纸，沉甸甸地存在着。

能力的验证又一次被夯实，像打下一根坚固的桩。那种掌控感，混杂着依旧萦绕不散的、对未知血色光晕的警惕，在他胸腔里形成一种奇特的张力。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清晰的路上，但路的尽头雾气弥漫，潜藏着看不真切的巨影。

他需要更多的资本，更安全的方式，也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双眼睛所能看到的“价值”，究竟意味着什么。

傍晚时分，刘三收摊收得比平时早。昨天跟丢人的憋闷，加上今天没什么大生意，让他心情糟透了。他把最后几个编织袋拖到摊位后面的小三轮车上，一屁股坐在车沿，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戴着头盔的年轻人小跑过来，四下张望了一下，走到他面前。

“请问是刘三刘老板吗？”

刘三斜着眼看他：“干嘛？”

外卖员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小纸条，递给他：“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完，也不等刘三反应，转身就快步走了，很快消失在市场拥挤的人流里。

刘三愣了下，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他掐灭烟，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你隔壁摊上那件青瓷碗，我出十倍价，但需单独交易。”

刘三捏着纸条的手，猛地一抖。

青瓷碗？哪个青瓷碗？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今天摊上的东西，还有昨天、前天……然后，他猛地想起了昨天那个苍白瘦削的年轻人，从他隔壁摊上花五十块钱买走的、带冲线的青白釉破碗。

十倍价？五百？

不对……如果真是昨天那小子送的纸条，他明明已经买走了碗，还提什么十倍价？除非……

刘三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嚯地站起身，蹬着三轮就往回转。他得赶紧回去，好好看看昨天那小子买碗的时候，摊上到底还有没有别的“青瓷碗”，或者……那小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只买走了一个碗？

纸条在他汗湿的手心里，被攥得紧紧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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