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巷子

平安夜之后连着下了三天雨，温窈讨厌雨天，地下室那扇小窗会渗水，在墙角洇出深色的水渍，形状像个蜷缩的人影。

她拿旧毛巾堵住缝隙，但湿气还是渗进来，被子里都带着潮意。

第四天雨停了，但天还阴着晚上八点，她准时到酒吧换工服。

黑色的短袖衬衫和长裤，布料粗糙洗得有些发白，红姐正在吧台对账，抬头看她一眼：“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

“那个大学生又来了。”红姐朝二楼努努嘴，“连着三天，每天坐同一个位置，点一杯柠檬水，能待四个小时。”

温窈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找你的吧？”红姐笑，“人长得挺帅，看着也干净，就是太腼腆，昨天李胖子想找他麻烦，被他三两句就化解了看不出，还挺机灵。”

温窈没接话，把擦好的杯子一个个挂回架子。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九点多，她端着一托盘酒水上二楼，VIP区人不多3号卡座只有江宥宁一个人。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是清爽的小碎盖，正低头看一本书，不是手机是纸质书，厚厚的一本，封面上印着英文。

温窈把柠檬水放在他桌上时，他终于抬起头。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然后脸又红了。

这次红得不那么明显，只是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瓣。

温窈觉得有点好笑，这人怎么回事，说句话都要脸红。

“你看什么书？”她问，自己都惊讶为什么会问这个。

江宥宁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算法导论》。

“计算机专业的？”

“嗯。”他点头，眼神亮起来，“大一必修课，有点难，但很有意思。”

温窈瞥了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代码，想起自己初中时连二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利索。

她收回视线：“你慢慢看。”

转身要走，江宥宁突然叫住她：“那个……温窈。”

他知道她名字了，大概是问了红姐。

“那天晚上，谢谢你。”江宥宁说，语气认真得像在演讲，“你很勇敢。”

温窈看着他干净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恶意。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如果我说，我以前经常打架，还进过派出所，你还觉得我勇敢吗？”

江宥宁愣住了。

温窈初二直起身，扯了扯嘴角：“开个玩笑，慢用。”

她转身下楼脚步很快，到一楼时心跳还有点乱。

她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为什么要吓他？明明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但潜意识里，她大概是想看他落荒而逃的样子。

就像当年那些同学一样。

晚上十一点半，温窈下班。

雨又开始下了不大，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飘落，她没带伞把外套帽子戴上，快步走进巷子。

从酒吧到出租屋要经过三条小巷，第二条最窄，路灯坏了一盏，常年昏暗。

平时她走这里会加快脚步，今天却因为想心事，慢了半拍，于是被堵了个正着。

四个男人，有两个是平安夜那晚的混混，另外两个陌生，巷子两头都被堵住，雨水顺着墙皮往下淌，空气里有垃圾发酵的酸味。

“小妹，等你好几天了。”黄毛混混叼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上次很威风啊？”

温窈握紧背包带子，脑子飞快转跑不掉了。左边是死胡同，右边堆着废弃家具，唯一的出口被四个人守着。

“要钱？”她问，声音尽量稳。

“钱当然要。”黄毛笑，“不过哥几个最近手头紧，要得不多五千，现金没有的话，陪我们玩玩也行。”

另外三个人哄笑，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像某种恶心的粘稠液体。

温窈胃里一阵翻搅，她想起初中时，班里的男生也这样笑过。

在她经过时故意伸脚，在她桌上放死老鼠，在她书包里倒粉笔灰，不一样的是，那时候她只会哭。

她盯着黄毛，突然笑了：“行啊，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黄毛愣住，大概没料到她这个反应。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警察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混混们下意识回头，温窈趁机往右边废弃家具堆冲那里有个矮墙，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街，她早就摸清了这条路的所有出口。

“妈的！”黄毛反应过来，伸手抓她。

温窈已经爬上家具堆，但背包带子被拽住，她反手用背包砸过去，黄毛吃痛松手，她翻身跃上矮墙。

墙有点高，跳下去可能会扭伤脚踝，但顾不上了。

就在她准备跳时，一只手从墙的另一边伸过来。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干净，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醒目，它稳稳托住她的腰，在她跳下时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

温窈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没摔倒，她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

江宥宁。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墙这边，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在雨夜里格外亮，此刻写满紧张和……坚定？

“跑！”他说，拉起她的手。

温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跑起来，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穿行，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噼啪作响。

江宥宁跑得很快，但始终拉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她有点疼。

跑了大概两条街，在一个便利店门口，江宥宁才停下。

他松开手，喘着气问：“你……没事吧？”

温窈也喘摇了摇头，雨水顺着刘海滴下来，眼镜片上都是水珠，她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江宥宁的脸在便利店的白光下清晰起来，还是那张干净帅气的脸，只是此刻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前眼睛亮得惊人。

“你怎么在那儿？”温窈问。

江宥宁移开视线，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路过。”

“路过酒吧后巷？”温窈挑眉，“大学生这么晚不回家学习，路过酒吧区？”

江宥宁的耳朵红了，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我……我在等你下班。”

温窈愣住了。

“怕你再遇到麻烦。”江宥宁补充，声音更低了，“这几天都等。”

雨还在下，打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温窈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这样。”最后她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江宥宁看向她，眼神认真，“但我还是想等。”

温窈移开视线，看向街对面，霓虹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像融化了的糖果。

“为什么？”她问。

“因为……”江宥宁顿了顿，“因为我觉得，你不应该一个人面对这些。”

温窈笑了，笑声有点冷：“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个人？”

江宥宁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温窈初二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固执的温柔。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

“雨很大。”

“我不怕淋雨。”

“我怕。”江宥宁说，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撑开。

那是一把黑色的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他举着伞站在温窈初二身边，伞面明显向她倾斜。

温窈看着伞沿滴下的水帘，突然觉得疲惫，她累了，累得不想再争辩。

“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伞下的空间很小，温窈能闻到江宥宁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清新的柠檬香，和她身上混杂的烟味酒味截然不同。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

“江宥宁。江河的江，宽宥的宥，安宁的宁。”

“我叫温窈。”

“我知道。”江宥宁说，“很好听的名字。”

温窈嗤笑：“好听？”

江宥宁望着她，声音放得更轻：“温是温柔，窈是诗经里，窈窕淑女的窈，是温柔又干净，安静又好看。”

温窈不说话了，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解释她的名字。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偶尔交织在一起。

走到出租屋楼下时，温窈停下：“我到了。”

江宥宁收起伞，抬头看了看这栋老旧的小楼，墙皮剥落，窗户大多黑着，只有几扇亮着昏黄的灯。

“你住这儿？”

“嗯。”

江宥宁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能加个微信吗？”

温窈看着他，突然凑近江宥宁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背轻轻撞在墙上。

“你喜欢我？”她问，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雨珠。

江宥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温窈退开一步，笑了：“吓你的，微信不给，快回去吧，好学生。”

她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停下从窗户往下看。

江宥宁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楼，他没撑伞细密的雨丝落在他头发和肩膀上，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温窈以为他要变成一尊雨中的雕塑。

然后他掏出手机，对着楼拍了张照片，才转身离开。

温窈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烟盒有点湿，她抖出一支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里跳跃了一瞬，然后熄灭烟雾在无光的楼道里缓缓上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辛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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