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玻璃渣

丙午马年正月初二，温窈满十六岁的第二天。

教室暖气很足，窗户上蒙着白雾。她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下那张平淡无奇的脸，雀斑小嘴因为总抿着而显得刻薄的唇线。

戴上眼镜，世界重新清晰，清晰得让她看见班长林薇走上讲台时嘴角那抹完美的微笑。

“今天我们开个特别班会。”

全班四十二个人，坐得像军训方阵。温窈在第三排靠窗，那是她的“专属座位”离垃圾桶三步，离所有人两个空位。

“关于班级风气和某些同学的不当行为。”副班长陈宇翻开蓝色笔记本，动作庄重得像在宣读判决书。

温窈低头抠橡皮，橡皮被抠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像被***打过。

“有同学反映，温窈同学多次骚扰男生，影响恶劣。”林薇的声音清脆悦耳，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玻璃珠，滚落在教室死寂的空气里。

她没有。

只是喜欢过几个人而已，初一的数学课代表解题时会咬笔帽，初二篮球队长进球后会甩汗珠，初三转学生弹吉他时睫毛会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她没说过，没写过，没递过纸条。只是把那些瞬间收进日记本，像收集糖纸的小孩。

“我没有。”声音小得像蚊呐。

“李浩同学，”林薇看向第四排，“她是不是总盯着你看？”

李浩嗤笑：“谁注意她啊。”

哄笑声炸开，温窈耳朵嗡嗡作响，她看向那个曾经觉得笑容很阳光的男生，此刻他嘴角咧开像撕开的伤口。

“王明远桌洞里那封情书，有人亲眼看见是她放的。”陈宇补充。

那是林薇放的，温窈值日时亲眼看见，但她知道，说了也没人信。

就像上周她不小心把水洒在林薇鞋上，道歉了十几次，就像上个月她撞见陈宇偷看老师手机，被威胁。

“说出去就让你混不下去”，就像上学期她熬两个通宵帮林薇写演讲稿，最后署名只有林薇。

“鉴于温窈同学屡教不改，”林薇的声音像钝刀子，“班委建议：全校检讨，调离本班，或劝退处理。”

温窈抬头看向最后一排，班主任刘老师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自始至终没抬头。

窗外开始下雪，细碎的雪花撞在玻璃上化成水痕，像眼泪往下淌。

三个月后，正月十五。

街上的红灯笼在雪夜里晕开一团团暖光，空气里飘着芝麻馅的甜香。

温窈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母亲追出来塞给她一个薄薄的红包：“在外面……好好的。”

父亲没露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家里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摘下眼镜擦了擦，世界模糊一片。

也好。

十七岁生日那天，温窈在“夜未央”酒吧找到工作。

红姐打量她：155公分，瘦得像竹竿，黑框眼镜，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成年了？”

“快了。”

“试用期一周，晚八点到凌晨两点，时薪十五小费自己收，别惹事，也别被人惹。”

“好。”

酒吧灯光暧昧紫色，照得人脸像蒙了层纱，她学会避开咸猪手，学会在醉汉纠缠时脱身，学会认出便衣和地痞。

第一个月工资两千八，数钱时手指发抖第一次自己赚钱。

她在城西租了间地下室，十平米，一扇小窗对着地面。

晚上煮泡面加蛋，坐在床上看电视老式电视机，屏幕闪着雪花，声音刺啦响。

她需要这点声音，证明空间里还有东西在动。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教室的白炽灯，想起整齐的座位，想起哄笑声像海啸扑来。

然后坐起点烟跟红姐学的，呛得咳嗽，但习惯了。

烟雾在黑暗里上升，像扭曲的灵魂。

丙午马年冬，平安夜。

酒吧人满为患，红姐调她去VIP区：“楼上来了群大学生，看着就乖别让楼下混混上去闹。”

VIP区在二楼，3号卡座坐着七八个年轻人。温窈端酒水单过去时，一眼看见角落里的男生。

白色毛衣灰色长裤，小碎盖发型。其他人在闹，他安静看手机。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整个人白净得像没晒过太阳。

“需要点什么？”

黄发男生抢过单子：“今天宥宁生日！两打啤酒！”

角落里的男生抬头皱眉：“李锐，别闹。”

声音清冽，像山涧溪水。

温窈记单子时听见黄发男生喊他江宥宁。大一，十九岁。

下楼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宥宁被灌了杯酒，脸颊微红摇头，笑那笑容干净得和这里格格不入。

晚上十一点多，楼下打斗声起，红姐在对讲机里喊保安，又说：“温窈，看着点楼上那穿白毛衣的，乖孩子别掺和。”

温窈下楼。

舞池边两个混混拉扯一个女孩，周围人围观她认得这两个常收“保护费”的痞子。

本不想管，但混混推了女孩，女孩撞在桌角痛呼。

温窈抄起空酒瓶，砰地砸在桌沿玻璃碴飞溅，她握破碎瓶柄，锋利的断口对准混混：“放开。”

场面静了。

“你他妈谁啊？”

“我是你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手在抖心跳如擂，但不能怂。

另一个混混冲来她侧身躲开，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趁他弯腰用瓶柄抵住他脖子：“要试试吗？”

保安到了混混骂咧咧被架走，女孩哭着道谢，温窈扔掉瓶柄手心全是汗。

转身要走，撞上一道视线。

江宥宁站在楼梯口，静静看着她，他的朋友们张大嘴一脸震惊。

四目相对。

江宥宁的眼睛很亮，像落了星子，他看着温窈，看了好几秒，然后——

脸红了。

从耳根到脸颊到脖子，迅速蔓延像泼洒的颜料。

温窈愣了愣。这年头还会脸红的男生，真稀奇。

她没说话，转身走向员工通道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宥宁还站在那里，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平安夜钟声响起，酒吧爆发出欢呼，彩带和亮片从天而降，落在他头发和肩膀上，他站在那片喧嚣光影里，干净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温窈推门进员工通道。

门关上，隔绝热闹。

她靠墙长长吐气，手还在抖摸出烟点燃。

烟雾在昏暗通道里上升。

她想起江宥宁泛红的脸颊，想起他干净的眼睛，想起他说“别闹”时无奈的语气。

“傻子。”她低声说。

但嘴角，扬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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