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药里有鬼，你信我吗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这具虚弱身体里沉睡的猛兽本能，驱使着赵灿用唯一能动的左手猛地一挥，狠狠拍在了那个黑漆漆的陶碗上。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陶碗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褐色的弧线，重重地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深褐色的汤药泼洒一地，那股混合着草药苦涩与淡淡霉味的刺鼻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比之前浓烈了十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端着碗的老医官愣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几滴药汁溅在他花白的胡须上，他却浑然不觉。

角落里那四名按刀而立的亲兵，脸上的表情从百无聊赖的监视，瞬间切换到了高度警惕的凶狠，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刀柄，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赵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仅仅是这一下爆发，就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伤口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湿了他额前的乱发。

但他顾不上这些，而是用尽全力撑起上半身，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门口刚刚走进来的那个身影上。

赵云刚处理完城防的初步交接，一进门就看到了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他眉头微蹙，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赵灿那嘶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已经响起。

“兄弟，”赵灿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直勾勾地看着赵云，“这药有问题，会要了我的命。”

一句话，石破天惊！

老医官第一个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干枯的手指指着赵灿，嘴唇哆嗦着：“你……你这后生！胡言乱语！老夫三代行医，这‘还阳汤’的方子救过多少重伤的军士，怎么可能有问题！你这是在质疑老夫的医德！”

“赵将军，您看见了！”一名亲兵头目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赵云拱手，语气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此人果然心虚！医官好心救他性命，他却拒不服用，还打翻救命的汤药，我看他就是怕伤好了要被审问，故意寻死！”

其余三人也跟着附和，刀柄与手掌摩擦，发出“噌噌”的轻响，压迫感十足。

赵云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挥手制止了亲兵们试图上前的动作。

他的脚步沉稳，走到床边，在那一地狼藉的碎片前蹲下身，目光与半躺着的赵灿平视。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纯粹的探寻。

“为何？”

他只问了这两个字。

为何？

我总不能说我脑子里有个挂，刚刚给我弹了个红色警告吧？

这话说出去，别说李全，就是赵云都得把我当成失心疯给绑起来。

赵灿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失血过多的嘴唇泛着白。

他看着赵云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眸子，知道任何编造的理由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唯一的筹码，就是他们刚刚用命换来的信任。

“我不知道为何。”赵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我能感觉到，那碗药里有死亡的味道。我信我的直觉，就像在城墙上，我让你向右出枪一样。兄弟……”

你信我吗？

这三个字，像三支无形的箭，射向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老医官觉得荒谬，亲兵们觉得可笑。

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凭一句虚无缥缈的“直觉”，就想让常山英雄赵子龙，去否定一位经验丰富的医官和最基本的常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赵灿粗重的呼吸声。

赵云沉默了。

他凝视着赵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狡诈，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濒临绝境的坦诚和……托付。

他想起了城墙上那一次次精准到毫厘的预警，想起了那毫不犹豫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刀的背影，想起了那一句“进巷子，拖进来打”的果决。

这个男人，对危险的嗅觉，敏锐得像一头野兽。

沉默了大概十个呼吸那么久，赵云缓缓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只听“呛啷”一声龙吟，寒光一闪，赵云腰间的佩剑已然出鞘。

那四名亲兵顿时紧张起来，以为赵云要对赵灿动手。

然而，赵云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如遭雷击。

他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持剑，看也不看，反手就在自己的左臂上狠狠一划！

“嘶——”

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瞬间出现，鲜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顺着他结实的小臂蜿蜒流下，滴落在地。

“医官。”赵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举起流血的手臂，对目瞪口呆的老人说道，“把你给他准备的药膏，剩下的，给我敷上。”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继续说道：“这‘还阳汤’，劳烦再去煎一副。”

我陪我兄弟，一起喝。

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具冲击力。

以命相陪！

这已经不是信任了，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交付！

老医官彻底傻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四名亲兵更是面面相觑，脸上的嚣张和猜忌，被一种巨大的震撼和一丝恐惧所取代。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重伤的流民，在赵云心中的分量，远超他们的想象。

李全县尉交代的那点小动作，在赵将军这种近乎不讲道理的庇护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房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撞开。

一名负责瞭望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行礼，满脸惊惶，甲胄歪斜，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将……将军！不好了！”

斥候跪倒在地，指着城外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吼道：“城外的黄巾……黄巾贼寇疯了！他们……他们因为张牛角和张燕都死了，正在……正在城外砍伐树木，说要……要做那种会动的楼车！他们扬言，天亮之后，要、要屠城啊！”

屠城！

这两个字像两柄无情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瞬间，一股比冬日寒风更加刺骨的绝望，笼罩在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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