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窗帘遮得严实,房间里一片漆黑,我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七点二十三分。十六条未读消息,八个未接来电。
我没看消息,先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酒店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四边有简单的石膏线,正中间一盏吸顶灯。和我住过的无数个酒店房间一样,毫无特征,让人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我想起来了。
回声山庄。林念。
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睡得不好,一直在做梦,梦的内容记不清了,只记得跑来跑去,很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助理小周。
我接起来。
“陆总,您上午九点和镇政府的座谈会,材料我发您邮箱了。下午两点去回声山庄实地考察,约了林决三点见面。晚上镇商会有个饭局,您要是不想去我就推了——”
“九点那个,你替我去。”我说,“下午的考察你跟着,林决那边我自己去。”
小周顿了一下:“好的。那晚上——”
“晚上再说。”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床上,起身去浴室冲澡。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让水流过脸。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昨晚林念站在楼梯上的样子,一会儿是二十年前她在柴房里抓住我手的样子,一会儿是月光下她回头冲我挥手的样子。
我把水温调低了些,让冷水激一下。
清醒点,陆沉。你是来办事的。
洗完澡出来,手机又震了。我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归属地。
我没接。
它又震。
我还是没接。
它第三次震起来的时候,我接起来,没说话。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陆沉?”
不是林念。
“我是许宸。”那边说,“林念的丈夫。方便见个面吗?”
我拿着毛巾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
“想跟你聊聊。”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十点,镇上的咖啡馆,叫‘从前慢’。你知道地方吗?”
“知道。”
“那十点见。”
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床上,继续擦头发。擦完了,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在窗边往外看。
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从前慢。
那家咖啡馆是我离开那年开的。那时候镇上只有一家供销社茶馆,卖两块钱一杯的茉莉花茶,茶叶沫子沉在杯底,喝到最后满嘴都是。林念每次去镇上都要抱怨,说什么时候能开个像样的咖啡馆,有拿铁有卡布奇诺,有落地窗有软沙发。
后来真开了。
听说是一个从省城回来的姑娘开的,花了三年时间,把一间破旧的铺面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没去过,只是偶尔在朋友圈里看到有人发照片,落地窗,木质桌椅,窗台上摆着绿萝。
林念应该常去吧。
我换了身衣服,黑色衬衫,深灰长裤,外面套一件薄风衣。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还有点湿,往后捋了捋,露出额头。
镜子里的人看着不像二十年前那个缩在厨房角落啃冷红薯的孤儿。
我拿起手机和房卡,出了门。
2
镇上变了,又没变。
主街还是那条主街,柏油路重新铺过,画了整齐的停车位。两边的店铺换了招牌,以前那家供销社变成了超市,以前那家理发店变成了奶茶店,以前那家卖农具的铁匠铺变成了民宿。
但街角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树冠遮住半边街,夏天的浓荫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
我让司机把车停在街口,自己走过去。
咖啡馆在老槐树斜对面,一间两层的小楼,外墙刷成米白色,挂着原木色的招牌——“从前慢”。门口摆着几盆绿植,落地窗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木质的桌椅和暖黄的灯光。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人不多,两三桌客人,轻声聊着天。吧台里站着个年轻姑娘,正在磨咖啡豆,浓郁的香气飘过来。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比十年前老了些。头发剪短了,两鬓有了一点灰白,穿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喝过,一杯还是满的。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陆沉。”
“许宸。”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也坐下,把那杯满的咖啡往我面前推了推。
“不知道你喝什么,给你点了美式。可以吗?”
“可以。”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烫,刚好入口的温度,酸味不重,苦味适中。比连锁店的好。
“这家店的美式不错。”他说,“我常来。”
我没接话,把杯子放下,看着他。
他比十年前沉稳了许多。那时候他是个二十二三岁的富家公子,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温文尔雅,像一株温室里养出来的兰花。现在这株兰花经过了十年的风吹日晒,枝叶还在,但已经褪去了那种过分精致的娇嫩。
“林念说昨晚你回去了。”他说。
我没吭声。
“她说你想住酒店。”他顿了顿,“其实可以住家里。山庄那么大,房间多的是。”
“不必了。”
他点点头,没再坚持。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有几片早黄的叶子飘落下来,落在街边的台阶上。
“我听说了你的事。”他说,“这十年,你做得很好。”
我看着他。
“我是真心的。”他转过头来,目光平静,“白手起家,做到现在这个规模,不容易。我做不到。”
“你不需要做。”我说,“你生下来就有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尴尬的笑,就是普通的、有点无奈的笑。
“是啊。”他说,“我生下来就有了。所以我一辈子也体会不到,从一无所有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是什么感觉。”
我没说话。
他又看向窗外。
“林念这十年过得不好。”他说。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不是来跟你诉苦的。”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些事。然后你怎么做,是你的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之后,她大病了一场。发烧,烧了一个星期,烧到四十度,烧得说胡话。胡话里全是你的名字。”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林决逼她嫁给我。不是那种恶狠狠的逼,是软刀子。一遍一遍地说,家里快完了,只有许家能帮我们,你忍心看着爸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没了吗?你是林家的女儿,你有责任的。”
他看着窗外,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她来找过我。说她心里有别人,不能嫁给我。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我说因为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可以心里有别人,我不在乎。我可以等。”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等了十年。她没有忘记你。”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你走的那天晚上,她在山坡上等了你一夜。”他说,“天亮了才回来,浑身都是露水,脸冻得发白。我问她在等谁,她不说。后来我才知道,你在窗外听到了她说的那句话。”
我放下杯子。
“哪句话?”
他看着我。
“嫁给陆沉会降低我的身份,我总不能一辈子住在柴房里吧。”
我的手停在桌面上。
那是十年前,我站在厨房窗外听到的那句话。一个字不差。
“你知道她为什么说那句话吗?”
我没吭声。
“因为林决站在厨房门口。”他说,“他在门外听着。他那天下午刚跟她吵过一架,逼她跟我订婚,她不肯。他威胁她,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陆沉赶出去,让他滚蛋,这辈子别想再踏进回声山庄一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他干得出来。”许宸说,“她必须让他相信,她不会选你。她必须让他觉得,你已经不重要了。所以她说了那句话。说给林决听的。”
我看着他的嘴,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来。
“她不知道你在窗外。”
窗外起风了,吹得落地窗轻轻震动。
“后来她去找过你。马厩、柴房、山坡,到处找。找不到。第二天才知道你走了。”
许宸端起咖啡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放下。
“她给你写过信。很多封。寄到你以前说过的那个地址,全部退回来,查无此人。她打过电话,号码停机。她去省城找过你,火车站、汽车站、劳务市场,到处问,没人认识你。”
他看着我。
“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说不出话。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不是来替她说话的。”许宸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那句话之后发生了什么,你并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那你呢?”
“我什么?”
“你刚才说,你等了十年。”
他沉默了一下。
“是。我等了十年。”他说,“她心里一直有你,我知道。但我觉得,只要我够好,够耐心,够真心,总有一天她会看到我。结果你回来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一晚上没睡。昨晚。我早上回去拿东西,她坐在窗边,眼睛红红的。她不知道我看到了,我也没问。”
我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老槐树。
二十年了。
我用了二十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告诉自己,那些过去都不重要了,我早就不在乎了。我回来只是为了办事,办完就走。
可许宸刚才那番话,像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把我心里那层硬壳割开。
里面还是软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爱她。”他说,“因为我希望她快乐。如果她快乐需要你,那我……我让开。”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对着我,望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但垂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不恨我?”
他摇摇头。
“我没什么好恨你的。你比我早到。你和她一起长大,那些年是我永远补不回来的。我只是……”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这十年,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3
从咖啡馆出来,天阴得更沉了。
我站在街边,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上还有我们小时候刻的字,长在树皮里面了,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个“念”字和一个“沉”字,中间歪歪扭扭刻着一颗心。
那是我们八岁那年刻的。她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说喜欢一个人就要把名字刻在树上,这样永远都不会分开。她找了块碎玻璃,刻了很久,把手都划破了。我撕了衣服给她包上,她说没事没事,快看,刻好了。
我蹲下身子,凑近了看。
那颗心还在。
“陆沉?”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直起身,转过头。
是个中年女人,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刚买的菜。她看着我,脸上是那种认出人又不敢确认的表情。
“你是……陆沉?”
我看着她的脸,认出来了。
奈莉。林念家的老保姆。
她比二十年前老了太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也有点驼了。但她看人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审视的目光。
“奈莉姨。”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真是你。”她放下自行车,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抓着我,上上下下打量,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长高了。壮了。像个大人了。”她擦着眼泪,“念念说你可能回来了,我还不信。我说不会的,他不会回来的。你回来了。”
“奈莉姨……”
“你这孩子。”她用力拍我的手臂,“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你知道念念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她——”
“我知道。”我打断她,“许宸刚才跟我说了。”
她愣了一下,抹了把眼泪,看着我。
“许宸找你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他是个好人。”她说,“对念念好,对林决好,对谁都好。就是……就是命不好。”
我没接话。
她松开我的手臂,弯腰扶起自行车,推着往路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要回山庄吗?”
“下午去。”
“那……”她犹豫了一下,“那你见到念念,好好跟她说说话。她等了你太久了。”
她推着自行车走了,走得很慢,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天开始飘雨了。
4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回声山庄门口。
雨已经下大了,淅淅沥沥的,把青砖灰瓦淋得透湿。爬山虎的叶子被雨打蔫了,垂头丧气地贴在墙上。石子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里的野草绿得发亮。
小周撑着伞在门口等我,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打着伞,正四处张望。
我下车,小周迎上来。
“陆总,这位是镇政府的刘主任,负责咱们这个项目的。”
刘主任伸出手,满脸堆笑:“陆总您好您好,久仰久仰。”
我跟他握了手,往里走。
“林决呢?”我问。
“在客厅等着呢。”刘主任说,“我跟他说好了,三点见面,他两点就到了。看来也挺重视的。”
我没说话,往里走。
穿过玄关,穿过走廊,走进客厅。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老式的红木家具,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老主人生前收的。落地窗外是后花园,雨打芭蕉,滴答作响。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林决。
他胖了,也老了。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多。头发稀了,肚子腆着,穿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红彤彤的脖子。他手里夹着烟,正对着窗户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一瞬。然后那愣怔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意外、尴尬、不甘、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畏惧。
他站起来,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随手拍掉。
“陆沉。”他说。
“林决。”
我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红木茶几。
刘主任在一旁打圆场:“哎呀,两位都是老熟人了吧?坐下聊坐下聊。”
林决坐下了。我也坐下了。
小周从包里拿出文件,放在茶几上。刘主任在旁边陪着笑,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
林决盯着那份文件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
“你真的要收回声山庄?”
“手续都走完了。”我说,“你签了字,银行转了债权,典当行也确认了。合法合规。”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故意的吧?”他说,“故意等我欠债,故意接盘,故意回来。”
我没说话。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高了:“你就是故意的!你他妈就是想看我现在这副样子!你回来报仇来了!”
刘主任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打圆场:“林总林总,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林决一把推开他,指着我的鼻子,“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山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我一个人撑着,累死累活,你以为容易吗?你呢?你倒好,跑出去发财了,回来捡便宜!”
我慢慢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
他仰着脸看我,嘴里的烟味喷在我脸上。
“我捡便宜?”我说,“这山庄是我从典当行买回来的。我花的真金白银。你要是没欠债,你要是好好经营,轮得到我捡便宜?”
他噎住了。
“林决。”我说,“你签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时候,人家没逼你。你自己签的,自己按的手印。现在跟我嚷嚷什么?”
他瞪着我,眼睛红红的,胸膛剧烈起伏。
刘主任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小周冷静地站在一旁,等着我发话。
窗外雨声哗哗,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后花园的景致。
林决忽然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完了。”他闷闷地说,“全完了。爸留下的东西,全完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二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间客厅里,当着我的面,对林念说:你要是敢跟那个野种好,我就打断你的腿。他是我们林家捡回来的叫花子,不配姓林,不配住在这儿。
十年前的晚上,他也是在这间客厅里,逼林念嫁给许宸: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陆沉赶出去,让他这辈子别想再踏进回声山庄一步。
现在他抱着头,窝在沙发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山庄还是你的。”我说。
他猛地抬起头。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经营权可以给你留着。你继续经营,我拿分红。只要你好好干,别再去赌,别再败家。”
他愣住了。
刘主任也愣住了。小周微微挑了挑眉,但没说话。
“你……你说什么?”林决的声音发抖。
“你没听错。”我说,“我可以让你继续留在山庄。条件就一个——戒赌。”
他瞪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你……你不恨我?”
我没回答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林念在哪儿?”
5
她在后山坡。
雨还在下,我撑着伞,沿着那条湿滑的石子路往后走。路两边是疯长的杂草,草尖上的雨水打湿了我的裤脚。走过那片草坪,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到山坡的最高处。
她站在那里,撑着一把黑伞,背对着我。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开衫的下摆,雨水顺着伞檐滴落,在她脚边砸出细密的水花。
她望着远处,望着雨雾中的画眉镇,望着更远处的山峦。
我走到她身边,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说。
我撑着伞,站在她旁边,也望着远处。
雨中的画眉镇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镇上的房屋、街道、树木,都缩成模糊的色块,看不真切。再远一点,是连绵的山,山脊线在雨雾里若隐若现。
“许宸找你了?”她问。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都跟你说了?”
“嗯。”
她转过头,看着我。雨水顺着伞檐滴下来,在她和我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子。
“你信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和二十年前一样,又大又亮。只是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眼眶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青痕。
“信。”我说。
她眼眶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盯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你知道我那天晚上在山坡上等了你一夜吗?你知道我第二天跑遍全镇找你吗?你知道我这些年写了多少封信吗?你知道我去省城找过你多少次吗?”
我说不出话。
她忽然笑了,是那种带着眼泪的笑,又苦又涩。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你就那么走了。一声不吭。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听到了那句话。”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她说,“许宸告诉你了。那你也应该知道,那句话是说给我哥听的。”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当时不知道。”
她愣住了。
雨哗哗地下着,打在两把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当时不知道。”我又说了一遍,“我只听到了那句话。我不知道林决在门口。我不知道你是说给他听的。我只知道你说,嫁给我会降低你的身份。”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所以你就走了?”
“所以我就走了。”
“连问都不问我一句?”
“我问谁去?”我的声音高了起来,“你让我问谁?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我去哪儿问你?我给你写信,你回过吗?我给你打电话,你接过吗?我回来找过你,你知道我在镇上等了你三天吗?”
她愣住了。
“什么?”
“五年后。”我说,“我回来过。在镇上住了三天。我在老槐树下等,在车站等,在山庄门口等。我托人给你带话,说你出来,我们见一面。你没来。”
她瞪大眼睛,嘴唇发抖。
“我没有……”她说,“我没收到任何话。我不知道你回来过。”
“我带话的人是福伯。”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福伯……”
“他跟我说,你不见我。说你嫁人了,过得很好,让我别再来打扰你。”
她捂住嘴,眼泪哗哗地流。
“我不知道……”她呜咽着说,“我真的不知道。福伯他……他一直不喜欢你。他肯定……”
我没说话。
雨下得更大了。风把雨水吹进来,打在我脸上,凉丝丝的。
她忽然扔掉伞,扑过来,抱住我。
伞落在地上,雨水浇下来,瞬间淋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紧紧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浑身发抖。
“对不起。”她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的伞还撑着,遮住我们两个人。但雨水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我们的衣服还是湿了。
我抬起手,落在她湿透的背上。
“林念。”
她没抬头。
“我等过你。”我说,“在火车站等过,在老槐树下等过,在省城的出租屋里也等过。等了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满脸的雨水和泪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后来我想,算了。”我说,“过去就过去吧。我把自己埋在工作里,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不给自己留任何空去想。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昨晚见到你,我才知道,我没忘。”
她哭着笑了,踮起脚,吻住我。
雨哗哗地下着,淋湿了我们的头发、脸、衣服。她的嘴唇是凉的,带着雨水的味道和眼泪的咸味。
我们站在山坡上,站在雨中,站在二十年的时光里。
远处,画眉镇的轮廓朦朦胧胧,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水墨画。
6
雨停了。
我们坐在山坡的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树干上有我们八岁那年刻的字,模模糊糊还能看见。
天还是灰的,但云层变薄了,透出一点淡淡的天光。远处的山峦在雨后的雾气里显得格外青翠,画眉镇的屋顶上冒着袅袅炊烟。
林念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还是湿的,散发着洗发水的茉莉花香。
“你这次回来,真的只是为了收购山庄?”她问。
我看着远处,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回答我。”
我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我本来以为是。”我说。
“本来以为?”
“我以为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办完就走,再也不会来。”
她盯着我,等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晚上见到你,我发现不是。”
她嘴角动了动,是那种想笑又忍着不笑的表情。
“那是为什么?”
我没回答她,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
她等着。
“我说不上来。”我说,“可能就是想看看你。可能就是想确认一些事。”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像我想的那样,过得很好。”
她愣了一下。
“那你确认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过得不好。”她说,“这十年过得一点也不好。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我。
“现在好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从十一岁到三十一岁,二十年。从那个缩在厨房角落啃冷红薯的孤儿,到今天坐在这里的人。中间隔了那么多事,那么多路,那么多日日夜夜。
而她就在我身边,像二十年前一样,靠在我肩膀上。
“林念。”
“嗯?”
“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骗人。”她说,“你公司在北京,你的事业在北京,你怎么可能——”
“公司可以搬。”我说,“事业可以重新做。这里也有机会,画眉镇要开发旅游,我正好做这个。”
她愣住了。
“你是认真的?”
“我从不对你撒谎。”
她忽然又哭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抱住我,抱得紧紧的,勒得我肋骨疼。
“陆沉。”她闷在我怀里说,“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多久?”
“二十年。”她说,“从你说要带我走的那天起,等了二十年。”
我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山坡上的草被雨洗得碧绿,风吹过的时候,草尖上的水珠纷纷滚落。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像是欢呼。
“许宸怎么办?”我问。
她在我怀里僵了一下。
“他……”她慢慢说,“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
“他今天早上来找过我。他说,如果你想留下,他退出。”
我没说话。
“他说他爱了我十年,够了。他说我应该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我看着远处,看着雨后青翠的山峦。
“你爱他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爱他。但不是那种爱。”她说,“是感激,是依赖,是习惯。不是……”
她没说完,但我懂。
不是那种刻在树上的爱。不是那种等二十年也要等的爱。
“他会没事的。”她说,“他是许宸。他那么聪明,那么善良,总会遇到一个真正爱他的人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坐在老槐树下,靠在一起,看着远处的天。
云层慢慢散开,露出一角蓝天。阳光从那角蓝天上洒下来,把山坡染成金色。
“陆沉。”
“嗯?”
“你恨我哥吗?”
我想了想。
“恨过。”我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恨他有什么用?”我说,“又不能当饭吃。我忙着活命,没空恨他。”
她笑了。
“那你还让他留在山庄?”
“他毕竟是林家的儿子。”我说,“你爸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我不想让你爸在地下还不安心。”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爸——”
“福伯告诉我的。”我说,“我走之前那晚,你爸把我叫到床前,跟我说了很多。说他对不起我,说让我照顾你,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哥。”
她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我说,“就像我不知道的事也很多。”
她靠在我肩膀上,默默地流泪。
阳光从云缝里洒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7
傍晚的时候,我们回到山庄。
天彻底放晴了,夕阳把青砖灰瓦染成金红色。爬山虎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在夕阳里泛着油亮的光。石子路上的积水映着天光,一脚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林决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走近。
他的表情很复杂。但当他看见林念挽着我的手臂时,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林念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拉着我走进去。
客厅里,福伯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抽搐了一下。
“福伯。”我说。
他没吭声,只是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年在镇上带话的事,”我说,“我不追究。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的脸白了。
林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拉着她,穿过客厅,穿过走廊,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还是那个厨房。灶台还是那个灶台,水槽还是那个水槽。只是角落里那个小板凳不见了,换成了一把新的塑料椅。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还记得吗?”林念在我身边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坐在这儿,啃冷红薯。”
“记得。”
“那时候你脏兮兮的,瘦得像只猴子。”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我说,“穿着睡裙,赤着脚,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
她笑了。
“我那时候觉得你可可怜了。”她说,“想保护你。”
“我那时候觉得你可烦了。”我说,“话那么多,吵得要死。”
她打了我一下,不重,带着笑。
我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老旧的空间,看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灶台染成橘黄色。
二十年了。
从那个啃冷红薯的夜晚,到今天站在这里。中间隔了那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隔。
“陆沉。”
“嗯?”
“你真的不走了?”
我看着厨房,看着灶台,看着窗户上的爬山虎影子。
“不走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那不是叹息,是安心。
8
晚上,镇商会的饭局我没推。
林念陪我一起去的。
饭局设在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酒店里,包厢很大,圆桌上坐满了人。镇长、书记、商会会长、几个本地企业的老板,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
他们看见我和林念一起进来,眼神都有些微妙。但没人说什么,都客客气气地起身打招呼,说欢迎陆总回乡投资。
我挨个敬酒,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到了。
林念坐在我旁边,偶尔帮我挡酒,偶尔低声提醒我谁是谁。她熟悉这些人,熟悉这个镇子,熟悉这里的一切。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镇长拉着我的手,说陆总啊,你可是咱们画眉镇走出去的人才,现在回来投资,这是造福桑梓啊。商会会长拍着胸脯说,陆总你放心,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开口,镇上这帮兄弟都挺你。
我笑着应酬,余光看见林念在旁边抿着嘴笑。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们走出酒店,夜风凉凉的,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
“你喝了不少。”她说,“能走吗?”
“能。”
我们沿着镇上的主街慢慢走。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路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老槐树下,我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看着那棵树。
“我们刻的字还在吗?”她问。
“在。”
她凑近了看,借着路灯的光,找了好一会儿。
“找到了。”她笑着说,“还在。念,沉,还有一颗心。”
她转过头,看着我,路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点暖光。
“陆沉。”
“嗯?”
“你那天晚上,在山坡上等了我一夜?”
“嗯。”
“傻不傻啊你。”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笑,也有别的什么,“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雨。”
“没下雨。”
“那也傻。”
我看着她,看着她路灯下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林念。”
“嗯?”
“我以后不会再走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但她的眼睛笑了,笑得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们站在老槐树下,站在夜风里,站在彼此的目光里。
远处的山坡上,回声山庄的窗户亮着灯。
那盏灯,是给我们留的。
9
凌晨两点,我还没睡着。
躺在酒店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林念站在雨里的样子,一会儿是许宸坐在咖啡馆里的样子,一会儿是福伯那张苍老的脸,一会儿是林决抱着头窝在沙发上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林念的消息:
“睡不着?”
我回:“嗯。”
“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回:“很多。”
她发了个表情,是个小人托着腮,底下配字“说来听听”。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你。”我回,“想今天的事。想过去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我也睡不着。一直在想今天山坡上的事。想你说的那些话。想你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
我把手机凑到嘴边,说:“想知道?”
“想。”
“那明天告诉你。”
她又发来一个表情,是小人捂着脸笑。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10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从缝隙里进来,正好落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看了看手机。
八点二十三分。五条消息,都是工作上的,我扫了一眼,没回。
林念的消息是七点发的:“起床没?我在酒店大堂等你。”
我回:“马上。”
洗漱、换衣服、下楼。电梯里照镜子,发现自己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刻意的那种笑,是自然的、放松的弧度。
林念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穿着一条米白色的长裙,外面套一件淡蓝色的针织开衫。她低着头看手机,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笑了。
“早。”
“早。”
“吃早饭去?”她站起来,“我知道一家早餐店,开了二十年了,你肯定记得。”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脸上自然的笑。
“好。”
我们一起走出酒店,走在清晨的画眉镇上。
太阳刚刚升起,把街道染成金色。早点摊支起来了,冒着热气。买菜的人三三两两,拎着菜篮子往家走。几个老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很惬意的样子。
林念带我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店,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矮桌。蒸笼冒着热气,豆浆的香味飘过来。
“老板,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林念熟练地点单。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大爷,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呀,这是……陆沉吧?”
我点点头。
“好多年没见了。”他说,“长这么高了。来来来,坐坐坐,今天的豆浆我请。”
林念在旁边笑。
我们找了张桌子坐下,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蒸笼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豆浆的香味。
我咬了一口油条,外酥里嫩,还是二十年前的味道。
“好吃吗?”林念问。
“嗯。”
她看着我吃,自己也不吃,就那么看着。
“你看什么?”
“看你。”她说,“看你吃东西的样子。以前你吃东西总是很快,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我愣了一下。
“现在还是。”她说,“不过慢一点了。”
我放下油条,看着她。
“林念。”
“嗯?”
“你饿不饿?”
她笑了,拿起自己的油条,咬了一口。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渐渐远去。
二十年了。
我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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