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月底,画眉镇下了第一场霜。
那天早上我推开窗,看见后山坡上一片白茫茫的,草叶上结着细密的霜花,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空气冷得清澈,吸进肺里像喝了口冰凉的井水。
林念还在睡。
她侧躺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落在深蓝色的枕套上,呼吸平稳而绵长。昨晚她又熬夜了,民宿的设计图改了又改,不满意的地方划掉重来,划掉又重来。我凌晨两点醒了一次,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走过去,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铅笔。
我把她抱回床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
现在她睡得很沉,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上外套,出了门。
霜在脚下吱嘎作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我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路往后山坡走,走过那片枯黄的草地,走过那几棵开始落叶的枫树,走到老槐树下。
我停下来,望着远处。
画眉镇还在沉睡。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炊烟还没升起,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早起的鸟落在电线杆上,偶尔叫两声,又安静下去。
这几个月,我每天早上都来这里站一会儿。
不是刻意的。就是醒了之后想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有时候林念陪我,有时候她起得晚,我就一个人来。
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画眉镇,能看见回声山庄青砖灰瓦的屋顶,能看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也能看见二十年前那个坐在树下的少年,从天黑等到天亮,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
现在那个人就在山下睡着。呼吸平稳,嘴角带笑。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福伯。
他提着一只铁皮桶,正往后山的方向走。那只桶很老了,桶壁上坑坑洼洼的,桶沿生了锈,但洗得很干净,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看见我,他停下脚步。
脸上的皱纹抽搐了一下,没说话。
这几个月,我们很少说话。不是刻意避开,就是没什么可说的。那天在客厅里我说了“不追究”之后,他就一直这样,见了我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有时候在山庄里碰见,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佝偻着背,从我旁边擦过去,脚步很快,像是怕我开口叫他。
我不怪他。他在这座山庄待了五十年,看着林念的父亲长大,看着林念出生,看着林决和林念长大。对他来说,我始终是个外人。二十年前是,现在也是。
有些东西,时间改变不了。
今天他站在路中间,没让。
我也没让。
我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老了很多,比我刚回来时又老了一些。背更驼了,几乎要弯成九十度。头发更白了,白得像这场霜。握着桶柄的手上青筋凸起,像枯老的树根,指节粗大变形,那是几十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也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早晨的凉意,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吹起他肩上披着的那件旧棉袄的衣角。
“福伯。”我先开口。
他抬起眼睛看我。
那双眼睛浑浊了,眼珠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翳,但里面还有东西。是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愧疚。是一种很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眼底深处,压了几十年。
“你每天早上去山坡上站着。”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头。
我没吭声。
“看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回答。
他垂下眼睛,提了提桶,从我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那口井。”他说,“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2
那口井在后山坡的背面,藏在几棵老柏树后面,很隐蔽。
从我第一次发现那口井到现在,整整二十年了。
那是来回声山庄的第二年夏天。十二岁的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一年里,我从一个缩在厨房角落啃冷红薯的孤儿,变成了一个知道看人脸色的半大孩子。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躲开林决,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在厨房帮忙,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不让任何人看见。
那天下午,林决又来找茬。
起因是我从他房间门口经过,他非说我偷看他换衣服。他把我堵在走廊里,揪着我领子,说野种就是野种,眼皮子浅,见什么都想偷。我说我没看,他扇了我一巴掌,说你还敢顶嘴?
林念从房间里冲出来,挡在我前面,冲她哥哥尖叫:你凭什么打人?
林决推开她,说滚开,没你的事。
林念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裙摆。
我看见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挣开林决的手,一头撞在他肚子上。他没想到我会还手,被撞得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扑上去,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砸在他脸上,砸在他胸口,砸在他挡着脸的手臂上。他杀猪一样叫,叫人来把这个疯子拉开。
福伯来了。老主人也来了。
我被拉开的时候,还在挣扎,眼睛血红,嘴里喊着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老主人看着林决那张肿起来的脸,又看着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让福伯把我带走。
福伯把我带到后山。
我以为他要打我。他没有。
他站在我前面,背对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念念更难做?”
我愣住了。
“她是林家的小姐。”他说,“你是林家收养的孤儿。她护着你,别人会怎么说她?她哥欺负你,她护着你,她哥会更恨你。你不懂吗?”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干了我脸上的汗和眼泪,吹得我浑身发冷。
“你以后要学会忍。”他说,“忍不了也得忍。除非你有一天能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后山,站了很久。然后我漫无目的地走,穿过草地,穿过灌木丛,穿过那几棵老柏树。
然后就看见了那口井。
井是老井,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井口用青石砌成,石头上长满青苔,青得发黑。井沿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槽,那是几十年、上百年打水磨出来的痕迹。井边铺着几块青石板,石板上也长满青苔,滑得站不住人。几棵老柏树围在井的四周,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井口罩在浓荫里。
我趴在井沿上,往井里看。
井很深。很深很深。水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看起来只有巴掌大一块,倒映着天空的一点光,亮晶晶的,像一颗落在井底的星星。
我就那么趴着,看了很久。
后来林念找来了。
她的膝盖包着一块手帕,手帕上渗着血。她站在我身后,轻轻叫我的名字:陆沉?
我回过头。
她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挨着我趴在井沿上,也往井里看。
“好深。”她说。
我没说话。
“你刚才跑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
我还是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抓住我放在井沿上的手。
“陆沉,你别怕。”她说,“不管我哥怎么对你,我都会护着你的。”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从树缝里漏下来的光。
“你护不了我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
“福伯说的。”我说,“你是林家的小姐,我是孤儿。你护着我,别人会说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我不当林家的小姐了。”
我看着她。
“我跟你一起走。”她说,“等我们长大了,我们一起走。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风从井口吹上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幽深的气息。
“你说话呀。”她摇着我的手,“你答不答应?”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好。”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是我们第一次说到那口井。
3
后来那口井就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
林决不知道这个地方。山庄里的大人也不常来。后山坡背面本来就偏僻,又有几棵老柏树挡着,不特意走过来根本发现不了。井水早就不用了,镇上通了自来水之后,就再也没人来这儿打水。
只有我们来。
夏天的时候,我们偷偷溜过来,趴在井沿上往井里看。井水很深,夏天反而比外面凉,井口冒出来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特别舒服。林念把从厨房偷来的西瓜装在小网兜里,用绳子吊下去,泡在井水里。过半个小时拉上来,西瓜冰凉冰凉的,切开之后红瓤黑籽,咬一口甜得眯眼睛。
秋天的时候,我们坐在井沿上,看老柏树的叶子变黄。柏树不怎么落叶,但会有柏籽掉下来,小小的,圆圆的,深褐色。林念捡起来,塞进口袋里,说要带回去种在花盆里。结果从来没种活过。她说土不对,我说是你浇水太多浇死的,她打我,说你不许说我的柏树死了。
冬天的时候,井口会冒白气。井水是温的,比外面空气温度高,冷热相遇就凝成雾气,一丝一丝从井口飘出来,飘进灰白的天光里,像井在呼吸。林念把手伸进白气里,说像在摸云彩。我说你小心掉下去。她说有你在,我怕什么。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井口的白气特别浓。她站在井边,伸手去够那些飘起来的气流,身子往前倾,倾得太多,脚下在青苔上一滑。
我一把拽住她。
两个人摔在地上,滚在一起,离井沿只有一尺。
她趴在我身上,愣了几秒,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吓死我了。”她喘着气说,“差点就掉下去了。”
我说:“你活该。”
她打我,打着打着又不打了,趴在我胸口,轻声说:“陆沉,你要是刚才没拽住我,我就没了。”
我看着天。冬天的天灰白灰白的,有几只鸟远远地飞过去。
“你不会让我没的,对吧?”她说。
我说:“嗯。”
她笑了。脸在我胸口蹭了蹭,头发蹭到我下巴上,痒痒的。
井口的白气还在往上飘,一丝一丝的,飘进灰白的天光里。
4
那口井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许宸的地方。
那年我十五岁,林念十四。
许家来回声山庄做客。许家在画眉镇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开着镇上最大的缫丝厂,还有几十亩桑田。许宸是许家的独子,比我大两岁,刚从省城回来过暑假。
那天下午,林念被林决拉着去前厅见客人。我一个人待不住,又不想看见林决那张脸,就往后山走。
走到老柏树那儿,发现井边坐着一个人。
我停下脚步。
是个少年,穿着白衬衫,卡其色的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他坐在井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
阳光从柏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合上书,站起来。
“你好。”他说。声音很轻,很温和。
我没说话。
“你是林家的人吗?”他问。
“不是。”
他点点头,没追问。他把书放在井沿上,往旁边让了让,给我腾出一点地方。
“这地方真凉快。”他说,“比前院舒服多了。”
我还是没说话。
他也不介意,重新坐下来,继续看书。
我站在井边,看着他。
他看得很专注,偶尔翻一页,偶尔抬起头看看远处,偶尔用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字。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后来林念找来了。
她跑过来,看见井边的少年,愣了一下。
“许宸?你怎么在这儿?”
许宸抬起头,看见她,笑了。那笑容也是温和的,像春天的阳光。
“随便走走,就走到这儿了。”他说,“这地方真不错。你们经常来吗?”
林念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许宸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转了一圈,点点头,什么都没问。他站起来,拍拍裤子,把书夹在腋下。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你们聊。”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老柏树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念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个方向。
“他就是许宸。”她说。
我没吭声。
“许家的独子。”她说,“刚从省城回来。我妈说他们家想跟我们结亲。”
我转过头看她。
她脸红了,推了我一把:“你看什么?又不是我同意的。”
我还是看着她。
她急了,跺着脚说:“陆沉你傻啦?我说了不嫁有钱人,你忘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没忘。”
她松了口气,拉着我的手往井边走。
“来来来,帮我看看,我刚才在这儿藏了个东西。”
后来我知道,那天下午她不是偶然找到那口井的。
她是跟着许宸来的。
5
后来我们长大了一点,就不再去井边玩了。
不是不想去,是林决盯得太紧。他说那儿危险,不许林念去。但其实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有一次他看见我们俩在那儿,我正给她擦脸上的水,她仰着脸看着我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变本加厉地针对我。以前只是骂,后来开始打。以前只是不让进主屋吃饭,后来连厨房都不让进了。以前只是让我睡柴房隔壁,后来直接把我赶到马厩里住。
林念跟林决吵,跟老主人吵,跟福伯吵。吵完来找我,看着我住的地方,眼泪掉下来。
我说没事。
她说你有事。你明明有事。
我说真的没事。你回去吧,你哥看见你又来这儿,又要骂你。
她不走。她坐在我旁边,靠着我的肩膀,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坐着。
后来天黑了,她得回去了。
她站起来,看着我。
“陆沉,你等我。”她说,“等我再大一点,我们一起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好。”
她走了。走出马厩,走过草坪,跑到那根落水管下面,回头冲我挥挥手。
我也挥挥手。
然后她爬上去了,翻进窗户,关上了窗。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在老井之外的地方见面。
6
十五岁到二十岁,五年。
那五年里,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不想见,是她被管得太紧。林决不许她单独出门,上学放学都有人接送。周末也不许她乱跑,要么在家里待着,要么去许家做客。
许家。
许宸那几年常来回声山庄。他每次来,林决都热情得不得了,亲自陪着,亲自招待,亲自把林念叫出来见客。林念不想出来,林决就发火,说许家是什么人家,你摆什么架子。
林念出来了。坐在客厅里,听许宸说话。许宸说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而她想去的地方,就在窗外不远处的山坡上。
有时候她趁人不注意,溜出来找我。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头发乱了,裙子上沾着草叶。她扑进我怀里,抱一下,马上又松开。
“我得马上回去。”她说,“被发现就完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还好吗?”她问。
“好。”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我走了。”
她走了。跑过草坪,跑到那根落水管下面,回头冲我挥挥手。
我也挥挥手。
她爬上去了,翻进窗户,关上了窗。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只有几分钟。每次她都说同样的话,我问同样的问题,她答同样的答案。
但有一次,她没走。
那天她跑过来,扑进我怀里,抱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不对劲,低头看她的脸。
她在哭。
“怎么了?”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
我把她抱得更紧。
她哭了很久。哭完了,她抬起头,看着我。
“陆沉,你会带我走的,对不对?”
“对。”
“什么时候?”
“等我攒够钱。”
“还要攒多久?”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快了。”我说。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跑过草坪,跑到那根落水管下面,回头冲我挥挥手。
我也挥挥手。
她爬上去了,翻进窗户,关上了窗。
那是她最后一次笑着对我挥手。
7
二十岁那年,我走了。
走之前那个下午,我在厨房窗外听到了那句话。
“嫁给陆沉会降低我的身份,我总不能一辈子住在马厩里吧。”
我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然后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山坡的老槐树下坐了一夜。从月亮升起来,坐到月亮落下去,从天黑,坐到天亮。
她没有来。
天亮了,我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回声山庄的轮廓模糊在晨雾里,像一个遥远的梦。
我在那条山路上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上路,没有回头。
那口井,我一次也没回去看过。
8
二十年后,我又站在这口井边。
井还是那口井。青石井沿还在,青苔更厚了,黑绿黑绿的,厚厚地铺了一层。井沿上的凹槽更深了,被一百多年的绳索磨出来的,深深地嵌在石头里。几棵老柏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树冠更密了,把井口罩得严严实实。井边的青石板还在,青苔更滑了,一脚踩上去肯定要摔跤。
我站在井边,往井里看。
井还是那么深。水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只有巴掌大一块,倒映着井口漏下来的天光。那点亮光在幽深的井底晃动,像一颗落在井底的星星。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还记得吗?”
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过头。
福伯站在老柏树旁边,手里还提着那只铁皮桶。他站在那里,佝偻着背,望着我,望着井,望着我们之间这二十年的光阴。
“记得。”我说。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的,青苔太滑了,他这把老骨头摔不起。
他走到井边,把铁皮桶放在井沿上。然后他扶着井沿,慢慢坐下来。坐稳了,抬起头,看着我。
“坐吧。”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
井沿的青石凉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风从井口吹上来,带着潮湿的、幽深的气息,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们坐着,谁也没说话。
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清脆。风吹过柏树的树梢,发出轻轻的沙沙声。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井沿上,落在我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福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
他给自己也点上一根,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还是点着了。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飘进柏树的浓荫里。
“你知道这口井多少年了吗?”他问。
“不知道。”
“一百二十三年。”他说,“老主人的爷爷那辈挖的。那时候山庄刚建起来,没水吃,挖了三年才挖出这口井。”
我看着井口,想象一百二十三年是什么概念。那是清朝的光绪年间,那时候画眉镇还只是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那时候回声山庄才刚刚立起第一块基石。
“我在这口井边待了五十年。”他说,“从二十岁到七十岁。挑水、洗菜、洗衣服,都在这里。后来通了自来水,就不来了。”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但有时候还是会来。”他说,“一个人坐坐。想想事。”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侧脸苍老得厉害,皮肤松弛,皱纹深刻,颧骨凸出。但他的眼睛望着井口,望着幽深的井底,那里面有光,是回忆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喜欢你吗?”他忽然问。
我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你是个外人。”他说,“你是老主人从外面捡回来的,不知道爹妈是谁,不知道家在哪儿,不知道根在哪儿。林家是画眉镇的百年世家,怎么能让一个外人掺和进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林念是林家的大小姐。”他说,“她应该有她的人生。嫁个好人家,生儿育女,把林家的血脉传下去。不是跟着一个外人跑掉,去过那种不知道明天的日子。”
“所以你帮林决。”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
“是。”他说,“我帮林决。不是因为他做得对,是因为他姓林。”
风吹过来,吹散了他吐出的烟雾。
“那天你让我带话,”我说,“你说她不见我。说她嫁人了,过得很好,让我别再来打扰她。”
他看着我。
“你知道她当时在哪儿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
“她在医院。”他说,“你回来那三天,她正好在医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病?”
“阑尾炎。急性阑尾炎,穿孔了,差点没救过来。”他说,“她在医院躺了七天,我在医院陪了七天。你托我带话的那天,她刚从手术室推出来,麻醉还没过,人事不省。”
我说不出话。
“我没有告诉她。”他说,“我也没有告诉你实情。你托的人找到我,我把话接下来,然后告诉你,她不见你。”
我盯着他。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
“因为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她跟你走。”他说,“怕她醒了之后,知道你回来过,就会跟你走。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了解她。她从小就想跟你走,想了几十年。如果她知道你回来过,她一定会去找你。一定会跟你走。”
风吹过来,凉凉的。
“林家就剩她一个了。”他说,“老主人走了,老主母走了,林决是个不成器的,败家的。只有她,能撑起这个家。她走了,林家就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她。但我没有办法。我在这座山庄待了五十年,我看着我服侍过的人一个个走掉,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看着他们孩子的孩子出生。这是我的家。我不能看着它没了。”
他说完,低下头,沉默着。
我也沉默着。
风吹过来,吹动柏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井口冒出一丝白气,慢慢地升起来,散在空气里。
我站起来。
他也抬起头,看着我。
“你恨我吗?”他问。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恨。”我说。
他愣住了。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你只是做了你认为对的事。”我说,“我不认同,但我理解。”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况且,”我说,“我现在回来了。林念也还在。山庄也还在。一切都来得及。”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我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过头。
他坐在井沿上,佝偻的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只铁皮桶放在他脚边,在阳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福伯。”我说。
他没回头。
“你以后可以常来这儿坐坐。”我说,“没人赶你走。”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压抑的哭声。
9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深秋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枯黄的草地上,照在开始落叶的枫树上,照在远处回声山庄的青砖灰瓦上。山坡上的霜化了,草叶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我走得很慢。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福伯坐在井沿上的样子,一会儿是他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是二十年前林念站在月光里冲我挥手的样子。
原来那三天,她在医院里。
原来她不是不见我,是不省人事。
原来福伯瞒了她,也瞒了我。
二十年。
我走到山坡上的老槐树下,停下来。
树下站着一个人。
林念。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站在树下,望着我,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醒了?”我走过去。
“醒了,发现你不在。”她说,“奈莉姨说你往后山走了,我就来找你。”
她看着我,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她皱起眉头,“在外面站了多久?”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被阳光照着,白里透红,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
“林念。”
“嗯?”
“二十年前你生病那次,急性阑尾炎,在医院躺了七天,是不是?”
她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福伯告诉你的?”
“嗯。”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三天你在镇上等我,是不是?”
“嗯。”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我醒过来之后问过福伯,问你有没有回来过。他说没有。他说你走了之后就没回来过。”
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我知道。”我说,“他刚才都告诉我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不怪他。”我说,“你也别怪他。”
她点点头。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抽泣。
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一声一声的。画眉镇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飘在深秋的天空里。
“陆沉。”她闷在我怀里说。
“嗯?”
“我们以后常来这儿好不好?”
“好。”
“还有那口井。”
“好。”
她在我怀里轻轻动了动,仰起头,看着我。
“陆沉。”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有多高兴你回来?”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红着,但里面都是光。
“有。”
“那我再说一遍。”她踮起脚,凑到我耳边,轻声说,“我特别特别高兴你回来。”
我笑了。
抱着她,站在老槐树下,站在深秋的阳光里。
10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那口井。
月亮很亮,是那种秋天的满月,又大又圆,挂在柏树的树梢上。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井沿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我们身上,清清冷冷的,像水一样。
林念坐在井沿上,我站在她旁边。
她往井里看,看了很久。
“还是那么深。”她说。
“嗯。”
“那点亮光还在。”她说,“像星星落在井底。”
我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陆沉。”
“嗯?”
“你还记得那次我差点掉下去吗?”
“记得。”
“要是那时候掉下去了,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会掉下去的。”我说。
“为什么?”
“因为有我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
“陆沉。”
“嗯?”
“你再也不会走了,对不对?”
我握紧她的手。
“对。”
她笑了。
月光洒下来,洒在井沿上,洒在老柏树上,洒在远处的山坡上。风轻轻吹过,柏树的叶子沙沙响,井口冒出一丝一丝的白气,慢慢地飘起来,飘进月光里。
我们坐在井边,坐了很久很久。
远处,回声山庄的灯还亮着。那是家。
11
后来,我们常去那口井。
有时候是早上,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我们去那儿坐一会儿。她靠在我肩膀上,眯着眼睛打盹,我望着远处的画眉镇,望着慢慢升起的炊烟,望着一天一天变得清晰的山峦。
有时候是下午,阳光暖暖的,我们去那儿待着。她带本书,我看手机里的文件。偶尔抬起头,目光撞在一起,笑一下,又各自忙各自的。
有时候是晚上,月亮很亮的时候,我们去那儿看井底的那点亮光。她说那是星星落在井里,等着人捞起来。我说那你捞啊。她说够不着,你背我。我说好。
她没让我背。她只是靠着我的肩膀,轻声说:“这样就够了。”
有时候会碰见福伯。
他也常来。带着那只铁皮桶,虽然已经不装水了,只是带着。他坐在井沿的另一边,望着远处,一坐就是半天。我们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坐够了,他站起来,提着桶,慢慢往回走。
有一次他走之前,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林念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福伯老了。”她说。
“嗯。”
“他这辈子,都在为林家活。”
我看着远处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山坡下。
“以后让他为自己活。”我说。
林念转过头,看着我。
“陆沉。”
“嗯?”
“你知道吗,你变了很多。”
我看着她的眼睛。
“哪里变了?”
她想了一会儿。
“以前你像一块石头。”她说,“又冷又硬。现在还是石头,但里面有点热乎气了。”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
“我喜欢现在的你。”她说。
我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上的天,看着天上慢慢飘过的云。
“我也喜欢现在的自己。”我说。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气息,带着井口飘上来的潮气,带着远处画眉镇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那口井还在。
一百二十三年了。它看着这座山,这个镇,这些人,一代一代地过去。看着林家从兴旺到衰落,看着一个孤儿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看着两个孩子在它身边长大、分离、重逢。
它什么都看见了。
但它不说话。
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井底亮着一颗星星,等着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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