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回声山庄比记忆中矮了一截。
我站在雕花铁门前,望着那条通往主宅的柏油路。路面裂缝里长出细密的野草,两旁的法国梧桐多年无人修剪,枝条横生,几乎要在头顶合拢成穹顶。
二十年了。
我把烟头碾灭在鞋底,扔进路边的排水沟。沟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倒映出最后一点天光,水面漂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慢悠悠地往深处飘去。小时候我常趴在这条沟边捞蝌蚪,用一只破了的搪瓷缸子,捞起来装在玻璃瓶里,送给林念。她蹲在我旁边,裙摆在泥地上拖出一片污渍,她哥哥从背后推她一把,她整个人栽进沟里,爬起来追着他打,跑出二十米又折回来拉我,说快跑快跑,我哥要揍你。
我没跑。
我站在原地,等林决从远处冲回来,一拳砸在我脸上。他比我高半头,十五岁的少年打十一岁的孤儿,像打一条野狗。我倒在泥地里,鼻血淌进嘴里,咸腥的。林念扑过来护住我,回头冲她哥哥尖叫,声音尖锐得能划破晚霞。
林决站在三米外,甩着打痛的手,说他是野种,是老爷子从火车站捡回来的叫花子,不配待在回声山庄。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车门打开又关上。我没让司机跟来,一个人拎着那只旧帆布包,踩着裂缝里的野草,一步一步往里走。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是要在泥土里留下印子。不是近乡情怯。这地方早就不算是我的乡,我也没有怯。我只是想记住这个时刻——我陆沉,以另一种姿态,重新走进这座门。
主宅的轮廓渐渐清晰。三层楼的民国建筑,青砖灰瓦,爬山虎从墙角爬到二楼窗台,把半面墙染成深绿。窗户黑洞洞的,只有三楼东边那扇亮着暖黄色的光。
那是林念的房间。
我停住脚步,隔着五十米的距离,望着那扇窗。窗帘是米白色的,印着小碎花,我记得。窗台上应该还摆着一盆茉莉,她小时候从镇上花圃偷剪的枝条,插在土里居然活了,开花的时候满屋子香气。她说这是我们的秘密,你要帮我浇水,我哥看见了会拔掉。
我浇了三年。茉莉开了一季又一季,直到我离开的那个夜晚。
那晚的月亮很圆。
我从厨房后门溜出去,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小路,绕到庄园后面的山坡上。山坡上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根凸出地面,被我们坐得光滑锃亮。
我在树下坐了很久。
月亮从树梢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沉。我一直等,等她像往常一样从窗户翻出来,顺着那根落水管爬下来,赤着脚跑过草坪,扑进我怀里,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哥又发疯了,把我锁在房间里。
但那晚她没有来。
我等到月亮快落下去,等到露水打湿了整条裤子,等到身体从颤抖变得麻木,终于站起来,往山下走。
口袋里揣着攒了五年的钱。给厨房帮工攒的,给林决跑腿攒的,给来山庄度假的客人擦皮鞋攒的。一分一分,塞在床板下面的铁皮盒子里,用一块旧毛巾包着。林念知道那个盒子。有次她翻出来数,数完说,陆沉,你好有钱,你要拿这些钱干什么?
我说,带你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扑过来挂在我脖子上,说真的吗?你真的会带我走?什么时候?我们去哪儿?
等她再大一点。我说。等我攒够钱。我们去省城,去南方,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一定要带我走。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去哪儿。你别丢下我。
我没有丢下你。
是你丢下了我。
那扇窗户的灯灭了。我站在原地,望着那片黑暗,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下午,我们在柴房里躲雨。林决又在发脾气,把她的布娃娃扔进泥坑里,她抱着湿淋淋的娃娃回来,头发贴在脸上,眼眶红红的。我帮她擦头发,她忽然说,陆沉,等我长大了,我要嫁个有钱人。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继续说,我要嫁一个能让我过好日子的人,有大房子,有漂亮衣裳,出门有车坐,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半天没说话。雨打在柴房的石棉瓦顶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烦。
她转过头来看我,忽然笑了,笑得没心没肺的。你傻啦?我逗你玩的。我才不嫁有钱人,有钱人都像许宸那样,假惺惺的,说话像含着蜜,恶心死了。
我也笑了。
雨停了,我们跑到山坡上去踩水坑。她踩得水花四溅,裙摆全湿了,贴在腿上。她回头冲我喊,快来追我呀!追上了我嫁给你!
我追上她的时候,两个人都摔倒在草地上。她压在我身上,笑得喘不过气,头发散下来,垂在我脸上,痒痒的。她低下头,鼻尖贴着我的鼻尖,轻声说,陆沉,我嫁给你。我谁也不嫁,就嫁给你。
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信了。
我信了十五年。
大门没锁。
我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玄关的灯坏了,一直没人修,黑暗里浮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和灶间飘来的烟火气。
我站在玄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味道我记了二十年。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在出差的酒店里,在任何一个失眠的深夜,我闭上眼睛就能闻到。它像刻在我鼻腔里一样,挥之不去。
楼上有脚步声。
然后楼梯灯亮了,有人从上面走下来,走得很慢,一步一顿。
是福伯。
他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背佝偻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藤木拐杖。他走到楼梯中间,停下来,眯着眼睛打量我,打量了很久很久。
“是你。”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是我。”
“你回来做什么?”
“来收回声山庄。”我说,“林决把股份都卖了,你不知道?”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那张本来就满是皱纹的脸,现在看起来像一块风干的树皮。他没说话,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他停下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他曾经很高。我十一岁的时候,觉得他像一座山。他是山庄的老管家,看着林家三代人长大。林决欺负我的时候,他装作没看见。林念护着我的时候,他也装作没看见。他不许我进主屋吃饭,说我的碗筷另有一份,在厨房里。他把我的铺盖从佣人房挪到柴房隔壁,说男孩子大了,该学着独立。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要仰着头才能看到我的脸。
“林决少爷不会让你得逞的。”他说。
“林决少爷已经签了字。”我说,“他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是典当行。典当行把债权转给我,他用股权抵债。合法合规,走完程序了。”
福伯瞪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我笑了笑。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无所谓的笑。
“厨房还是老位置吧?”我说,“我去烧点水。”
我绕过他,往里走。他在背后说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
厨房的格局没变。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只是瓷砖换过了几块,水槽也换成了不锈钢的。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我等它流了一会儿,接了一壶,放到灶上点火。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进这个厨房的那个夜晚。
那天我刚到回声山庄。老主人在镇上的火车站把我领回来,交给福伯,说给他弄点吃的,安排个地方住。福伯把我带到厨房,扔给我一块冷红薯,一杯凉白开,然后指着后门说,吃完出去,柴房右边有个杂物间,你今晚睡那儿。
我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板凳上,就着凉水啃红薯。红薯硬邦邦的,啃得我牙疼。啃到一半,厨房后门忽然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进来,穿着睡裙,赤着脚,跑到我面前站定,歪着头看我。
“你是谁?”
我抬头看她。六七岁的小女孩,卷发,圆脸,眼睛又大又亮。她打量着我,我也打量着她。
“你是哑巴吗?”
“不是。”
“那你叫什么?”
“陆沉。”
“陆沉。”她念了两遍,“好奇怪的名字。你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摇摇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凑近我,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了,你是孤儿。”
我没吭声。
“我也是孤儿。”她说,“我妈妈死了,我爸爸老是不在家,我哥老是打我。我也是孤儿。”
她说着,伸出手,一把抓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暖得像刚出笼的馒头。
“你别怕。”她说,“我叫林念。以后我罩着你。”
水开了。
我关掉火,把水壶拎起来,倒进灶台上的搪瓷缸里。缸子是旧的,杯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我端着缸子,靠着灶台,慢慢喝。
烫的。
我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路往厨房这边走。我没动,继续喝水。
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
我抬起头。
是林念。
她穿着睡裙,外面披着一件针织开衫,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没化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她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把缸子放到灶台上。
“好久不见。”我说。
她忽然冲过来,扑进我怀里,两条手臂死死箍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口。她的身体在发抖,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她身上有一股熟悉的香味,是那款用了二十年的洗发水,茉莉花味的,超市里卖二十几块钱一瓶。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她的声音闷在我衣服里,含混不清的,“我就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我没有动。
她抱得很紧,紧得我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我肋骨上。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她背上。
“林念。”
她没抬头。
“你穿得太少了。”我说,“上楼去吧,别着凉。”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怪我?”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怪我。”她说,“我知道你听到了那句话。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我不知道——”
“林念。”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她愣住了。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空落落的,慢慢垂下去。
“我来办点事。”我说,“办完就走。”
“走?”她的声音尖起来,“你才刚回来,就要走?”
“我订了酒店。”
“住家里。”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家里有房间。你以前住的那个房间,我还留着——”
“我住酒店。”我抽出手腕,“太晚了,你先休息。明天再说。”
我拎起灶台上的帆布袋,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我停了一下,回过头。
她站在灶台边,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薄薄的。
“林念。”
她抬起头。
“许宸呢?”
她愣了一下。
“许宸在镇上。”她说,“我们……他最近住在那边。”
我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走出厨房,穿过走廊,走到玄关。玄关的灯还是黑的,我摸黑找到门把手,拧开,推开。
夜风吹进来,带着山坡上青草的气息,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楼梯上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照不出多远。林念站在灯下,一动不动地望着我,脸上看不清楚表情。
我关上门。
车子停在五十米外的路边。我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司机在打盹,被我惊醒,揉着眼睛问,陆总,回酒店?
“等一下。”
我点了根烟,把车窗摇下来,望着远处那栋青砖灰瓦的老宅。三楼东边的窗户又亮了,窗帘上映着一个身影,一动不动。
我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去。
烟雾在夜风里散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风。
我坐在山坡的老槐树下,等到月亮落下去,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终于站起来,往山下走。
我没走大路,走的是山后那条小路。那条路通向镇上,从镇上可以坐班车去县城,从县城可以坐火车去省城。
我走到山脚下,天已经蒙蒙亮了。
回头望去,回声山庄的轮廓模糊在晨雾里,像一个遥远的梦。
我在那条山路上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上路,没有回头。
后来我在火车站等车的时候,在小卖部买了一包烟。我不抽烟,但那天买了一包,拆开,点了一根,呛得直咳嗽。
火车是下午的。我在候车室坐了大半天,看着人来人往,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变暗,看着站台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陆沉,等我长大了,我要嫁给你。”
“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我永远爱你,永远永远。”
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舌头都麻了。
检票的时候,我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眼前却全是她的脸。
七岁那年,她拉着我的手,带我去山坡上看星星。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说,陆沉,那是我的星星,你的星星是哪颗?
我说,我没有星星。
她说,那我把我的分你一半。
十岁那年,林决把我推进池塘里。我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呛了一肚子水。她跳下来救我,两个人都差点淹死。后来被人捞上来,她躺在地上咳水,咳完第一句话是,陆沉呢?陆沉在哪儿?
十二岁那年,她生了场大病,烧得迷迷糊糊的。我偷溜进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眼睛闭着,嘴里一直念着什么。我凑近了听,听见她在念我的名字。一遍一遍的,陆沉,陆沉。
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许宸。那个富家公子来回声山庄做客,穿着雪白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轻声细语的。她回来后跟我说,许宸好无聊,说话像念课本,和他待一分钟我都想睡觉。
十五岁那年——
火车进隧道了。车厢里暗下来,窗户上倒映出我的脸。一张陌生的脸,瘦削的,疲倦的,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黑影。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三年后,我在深圳的一家电子厂里做流水线工人。每天十二个小时,站着重复同一个动作,下班后回到八人间的宿舍,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得睡不着。
同宿舍的人打牌、喝酒、聊女人。我不参与,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后来我学会了修机器。流水线上的机器坏了,没人会修,等维修工要等半天。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试着拆开,居然修好了。线长说,你小子行啊,以后机器归你管。
再后来我学会了画电路板。夜校学的,一周三次,下了班赶过去,上完课再赶回宿舍。
再再后来,我攒了点钱,和一个朋友合伙开了家小公司,做电子元件的贸易。第一年赔得底掉,朋友撤资跑了,我欠了一屁股债。第二年慢慢好转,第三年开始盈利,第五年被人收购,第六年我拿着钱出来单干。
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烟烧到手指,烫得我一哆嗦。
我把烟头扔出窗外,摇上车窗,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那条柏油路。后视镜里,回声山庄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结婚了。
她嫁给了许宸。
司机问:“陆总,直接回酒店吗?”
“嗯。”
车子拐上大路,开得平稳起来。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工作上的事,我没回,把手机扔回口袋。
酒店在镇上,是前两年新开的,装修得还算体面。前台小姑娘困得眼皮打架,给我办入住的时候差点把房卡递错。我拿了房卡上楼,进房间,把帆布袋扔在沙发上,自己在床边坐下。
房间很大,很安静。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效果很好,我没拉,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镇上的夜晚很静,没什么灯光,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很快又消失。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归属地。
我接起来,没说话。
那边也没说话,只有呼吸声,细细的,轻轻的。
“林念。”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猜的。”
又是沉默。
“你住哪个酒店?”
我没回答。
“陆沉。”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想见你。”
“太晚了。”
“那明天。”
“明天我有事。”
“什么事?”
我没说话。
她在那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下来:“陆沉,我知道你怪我。我知道我错了。但你得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说,“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没资格怪你。”
“你有。”她说,“你有资格。”
我没吭声。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带我走。你说过,等你攒够钱,就带我走。我一直在等。我等了你十年。”
我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
“你等了我十年?”我说,“你等了我十年,然后嫁给了许宸?”
她在那边哭起来。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捂住了嘴,闷闷的。
“我没有办法。”她说,“我哥逼我。他说回声山庄快撑不下去了,只有嫁给许宸才能保住家业。他说如果我不嫁,就把我赶出去。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个女人,我没有钱,没有本事,我——”
“够了。”
她停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林念。”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回来是办事的,办完就走。我们……不要再见了。”
“陆沉——”
我挂了电话。
手机握在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是她的消息。我没看,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床头柜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天边有一点点发白,快要亮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那张脸比十年前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在我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下午,我听到她和女仆的对话,然后躲了她一整个晚上。她不知道我在窗外听到了,还像往常一样来找我。
她找到我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我在马厩里喂马,她跑进来,从背后抱住我,说你怎么躲着我?
我说没有。
她说有。你一下午都不见人影。
我没说话。
她把脸贴在我背上,说陆沉,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我。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是你。
我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我,满是期待。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那句话是怎么回事。但我没问出来。
我只是抱住她,抱了很久很久。
她说,你弄疼我了。
我松开手。
她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说那我回去了,明天见。
我说好。
她跑出马厩,跑过草坪,跑到那根落水管下面,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爬上去了,翻进窗户,关上了窗。
那是她最后一次对我挥手。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我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画面——
她站在月光里,冲我挥手。
笑得很甜。
我睡不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1章 夜归人》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