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回礼

苏晴的花笺和香饼，像颗小石子，在听雪苑平静的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碧桃捧着那盒精致的香饼，眼睛亮晶晶的：“苏小姐竟给小姐送东西了！还是她亲手制的香饼呢！听说苏小姐性子最是爽利，寻常人可入不了她的眼。”

青黛谨慎些，低声问：“小姐，这苏家……”

“将门苏家，苏将军戍边多年，家眷留在京中。苏夫人性子刚直，苏小姐……”云落指尖拂过花笺上那个洒脱的“晴”字，“是个有意思的人。”

前世，苏晴是她灰暗生涯里为数不多的暖色。这一世，她尚未主动靠近，对方却先抛来了橄榄枝。

为什么？

因为池塘边那“沉稳有度”的一扶？还是苏家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单纯看云嫣不顺眼，想找个不一样的云家女儿打交道？

无论如何，这是个机会。一个走出云府高墙，接触外界的机会。

“碧桃，去把我收着的那罐梅花雪水取来。”云落吩咐，“青黛，找一块素净的帕子，要未用过的。”

回礼不能太重，显得刻意巴结；也不能太轻，显得怠慢。苏晴送的是亲手制的香饼，她回一罐自己收集、煎过的梅花雪水，再配一方绣了简单纹样的新帕，正合适。

既显心意，又不逾矩。

云落亲自选了块月白的素绢，用青黛找来的银灰丝线，在帕子一角，绣了几片疏落的竹叶。竹叶清瘦，带着一股子韧劲儿。

就像她现在。

香饼的甜香还在屋里若有若无地飘着。云落绣着竹叶，心思却转得飞快。

苏晴主动结交，是意外之喜。但眼下更紧要的，还是云嫣那边的破绽，和那个神秘的跛脚货郎。

云澈的沉默，柳氏暗寻雪蛤油，云嫣惊弓之鸟般护着手腕……这一切都指向梅林那日必有隐情。可证据呢？光有猜测不够。

秦嬷嬷侄子的线索暂时断了。她得另想办法，往南城鸡毛巷递个话，或者，找机会亲自去探探？这念头一起，云落自己都摇了摇头。太难了。她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能去那种地方？

正思忖着，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跟着是碧桃压低声音的回话：“小姐，针线房的刘妈妈来了，说夫人吩咐，给各房小姐都量体裁衣，预备正月里出门拜年穿。”

云落放下针线：“请刘妈妈进来。”

刘妈妈是个干瘦精明的老嬷嬷，在针线房多年，手艺好，话不多。她带着小丫鬟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便拿出软尺给云落量身。

量到手腕时，刘妈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云落垂着眼，当作没察觉。

尺寸量完，刘妈妈一边记着数，一边似不经意地低声道：“二小姐这身段，穿什么衣裳都好看。前儿大小姐那边催着改冬衣，袖口那儿费了好大功夫，银线都用完了半卷，才补得天衣无缝。”

云落抬眼，看向刘妈妈。

刘妈妈低着头，认真记录尺寸，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闲聊。

银线，袖口，天衣无缝。

云落心下了然。这是在告诉她，云嫣那件磨损的衣裳，修补得极其小心，生怕人看出。刘妈妈是针线房的老人，见过的好料子、好绣活无数，能让她说“费了好大功夫”，那磨损恐怕不轻，或者位置十分尴尬。

“有劳妈妈费心。”云落语气平静，“我那件杏色袄子的滚边，妈妈看着帮我换道新鲜颜色就好，不必大动。”

“是，二小姐放心。”刘妈妈应下，收起软尺，带着小丫鬟告退了。

青黛送人出去。碧桃凑过来，小声道：“小姐，刘妈妈这话……是不是在提醒咱们什么？”

云落没回答，只是将绣好的竹叶帕子仔细叠好，和那罐梅花雪水放在一起。

“碧桃，你拿着这两样，去找门房老赵头，让他想办法，务必送到苏府苏晴小姐手上。”云落叮嘱，“就说，一点小心意，多谢苏小姐赠香之情。”

碧桃领命去了。

云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刘妈妈冒险递话，是因为那日她送了桂花糖？还是这位老嬷嬷，也看出了些什么，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都有可能。

但无论如何，又一块拼图，悄然落位。

云嫣的衣袖，确实有鬼。

现在，只差一个契机，把这“鬼”揪到光天化日之下。

而这个契机，或许就在苏晴那边，或许在别处。

她需要等，也需要主动创造。

腊月二十九，祭祖，守岁，爆竹声声。

云落随着众人跪拜，看着祠堂里烟雾缭绕中那些冰冷的牌位，心里一片平静。祖宗保佑？她只信自己。

年夜饭依旧热闹，云嫣是绝对的中心。云落安静地吃完自己面前的菜，早早告退回了听雪苑。

子时，新年到来。整个云府被爆竹和烟火照亮。

云落站在窗前，看着漫天璀璨又转瞬即逝的光华。

新的一年了。

属于她云落的新一年。

窗台上，那枝绿萼梅不知何时已完全绽放，幽香凛冽。

她轻轻碰了碰冰凉的花瓣。

好戏，才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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