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风雪故人来

年味儿像化不开的浓墨，粘稠地糊在云府上下。扫尘、祭祖、裁新衣、备年礼，人人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栖霞阁的门槛快被踏破了，各房各院变着法儿往那儿送东西，说吉利话，仿佛沾点喜气，自家的前程也能跟着亮堂几分。

云落这儿的听雪苑，门庭依旧冷清，但送进来的份例，却一天比一天齐全，连带着炭火都足斤足两，烧得屋里暖烘烘的。连针线房送来的新衣，都格外用了心，料子虽不是顶好，但针脚细密，款式也合身。

“都是沾了大小姐的光。”碧桃一边整理衣裳，一边小声嘀咕，语气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青黛看她一眼：“少说多做。”

云落没接话，她正对着一本棋谱发呆，指尖虚点着棋盘，心思却飘远了。

秦嬷嬷侄子那条线，暂时断了。鸡毛巷尾的跛脚货郎，她让青黛借着出府采买胭脂的由头，远远去探过一次。巷子深，人杂，那孙货郎住处门总是关着，偶尔开门，也是个低眉臊眼的半大孩子出来倒水，看不出什么。硬闯或打听，动静太大，她眼下还没这个本事。

云澈那边，自那罐枇杷膏后，再没动静。但云落几次去主院请安，都能感觉到这位兄长落在自己身上那复杂难辨的目光，比以前停留的时间长那么一瞬。他在审视，在权衡。

至于云嫣，手腕上的伤似乎好了些，膏药不贴了，但那只翡翠镯子几乎长在了手上，轻易不摘。她依旧是众人簇拥的中心，笑容温婉，只是眼底偶尔掠过的一丝阴翳，快得让人抓不住。

快了。云落捻起一枚冰冷的黑子，落在棋盘角落。风雨欲来前的平静，最是熬人，也最容易露出破绽。

腊月二十五，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柳氏娘家那边来了人，是柳氏的嫂子，带着一双儿女来送年礼。柳家并非显宦，但也是富庶的商贾之家，与云府走动还算勤勉。

柳夫人是个圆脸富态的中年妇人，说话嗓门大，笑容也热络。她带来的女儿柳月如，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桃红撒花袄子，圆圆脸盘，眼睛灵活，一进门就拉着云嫣的手“姐姐长姐姐短”叫得亲热，又拉着其他几位云家小姐说笑，一时间暖阁里热闹非凡。

云落依旧坐在靠窗的角落，安静地剥着橘子。柳月如的目光几次扫过她，带着点好奇，又有点不易察觉的轻忽，很快就移开了。商贾之女，最会看人下菜碟，云落这副模样，显然不在她需要刻意结交的名单里。

柳夫人和柳氏聊得热火朝天，话题自然离不开云嫣的“大造化”。

“哎哟，我这外甥女真是越长越出挑了，福气也好！听说太子殿下腊八那日亲自过府？哎呦呦，这可是天大的脸面！”柳夫人拍着手笑，眼睛都快眯成缝了。

柳氏矜持地笑着：“嫂子过奖了，都是殿下仁厚，念着旧情。”

“什么旧情，那是救命之恩！”柳夫人声音拔高，“嫣儿啊，听舅母一句，这恩情就是最大的依仗，可得牢牢抓住了！将来啊……”

“嫂子！”柳氏适时打断，瞥了一眼周围竖起耳朵的姨娘小姐们，“孩子们都在呢，莫要浑说。”

柳夫人会意，打着哈哈岔开话题，又夸起云嫣的衣裳首饰，问起宫里赏赐的细节，云嫣含笑一一作答，姿态大方，引得柳月如又是一阵羡慕的惊叹。

云落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注意到，当柳夫人提到“救命之恩”时，云嫣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虽然笑容未变。

看来，这“恩情”二字，如今听在云嫣耳中，恐怕并非全然是蜜糖。

就在这时，外头丫鬟通报：“夫人，苏府遣人送年礼来了，苏夫人还特意让带话，问大小姐安好。”

苏府？云落心头一动。将门苏家？

柳氏笑容更盛：“快请进来。”又对柳夫人解释道，“是苏将军府的夫人，最是和气不过。”

进来的是苏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姓曹，穿着体面，言行爽利。她代苏夫人向柳氏问了好，又特意走到云嫣面前，行了个礼，笑道：“我们夫人听说大小姐前些日子受了惊吓，一直惦记着，特意寻了些上好的血燕和安神的香料，给大小姐补补身子。夫人还说，等开了春，请大小姐过府赏花呢。”

云嫣忙起身还礼，连声道谢，脸上适时飞起红晕。

曹嬷嬷又寒暄几句，目光扫过暖阁内众人，在云落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云落今日穿了那身杏色滚鹅黄边的袄裙，在一众姹紫嫣红中，素净得有些扎眼。

“这位是……”曹嬷嬷含笑问。

柳氏笑容淡了些：“是府上二小姐，落儿。”语气平淡，介绍得也简单。

云落起身，屈膝一礼，动作规矩，却不卑不亢：“云落见过嬷嬷。”

曹嬷嬷打量她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又转向柳氏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了。

只是她临走前那一眼，云落看得分明。那不是看一个无关紧要庶女的眼神，而是带着点审视，一点……兴趣？

苏家为何会注意到自己？因为云嫣？还是别的？

送走曹嬷嬷，暖阁里又重新热闹起来。柳夫人对苏家的礼物啧啧称赞，又拉着云嫣问东问西。云落重新坐下，心里却琢磨开了。苏家，苏晴……这是个机会。

她需要找个由头，和苏家搭上线。不能太刻意，最好是“偶然”。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腊月二十八，雪停了，天色放晴。柳氏心情好，便允了府里几位小姐去花园暖亭赏雪煮茶。云嫣自然是众星捧月，柳月如也跟了去，还有二房三房的几个堂妹，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云落依旧跟在末尾，没什么人搭理她。她也乐得清静，独自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云嫣被簇拥着，笑语嫣然。

走到一处结了薄冰的池塘边，假山嶙峋。云嫣正指着远处一株红梅，笑着对众人说：“你们瞧那花开得多好，像不像一团火？”

众人纷纷附和。柳月如为了奉承，往前凑得急了些，脚下踩着一块松动覆雪的石头，一个趔趄，“哎呀”一声就往池塘边滑去！

事发突然，众人都惊叫起来。云嫣离得最近，下意识伸手去拉，却只扯到柳月如一片衣袖。柳月如收势不住，惊叫着朝冰面歪倒！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道素色身影极快地闪过来，一把抓住柳月如的胳膊，同时脚下巧妙地一绊一勾，稳住了柳月如的身形，自己也借力旋了半圈，卸去冲劲。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等众人回过神来，柳月如已经脸色煞白地站稳了，只是惊魂未定，胸口起伏。扶住她的人，正是云落。

云落自己也微微喘息，脸颊因动作急促而泛起一丝红晕，但很快就平复下来。她松开手，退后半步，声音平静：“表妹小心，池边路滑。”

云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凝滞。她看着云落，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柳月如回过神来，拍着胸口，后怕道：“吓死我了！多谢……多谢二表姐！”她看向云落的眼神，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

其他几位小姐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柳月如有没有事，又夸云落反应快。

云落只是淡淡摇头：“没事就好。”

一场小风波很快平息。但气氛却有些微妙地变了。云落依旧安静，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再是全然的无视。

赏雪煮茶继续。云嫣依旧主导着话题，但笑容底下，似乎少了些刚才的轻松自如。

云落坐在角落里，慢慢啜着杯中微烫的茶。茶香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刚才那一拉一绊，是她计算好的。柳月如的莽撞是意外，但她的位置和反应，却可以控制。她要的，不是出风头，而是在某些人眼里，留下一个“沉静、敏捷、关键时刻靠得住”的模糊印象。

比如，可能听曹嬷嬷回去说了些什么的苏家人。

又比如，某些一直暗处观察的眼睛。

果然，隔了一日，腊月二十九，苏府又派人来了。这次不是曹嬷嬷，而是一个脸生的小丫鬟，指名给听雪苑二小姐送东西。

是一小盒精致的梅花香饼，并一张素雅的花笺，上面用洒脱的字迹写着：“腊日惊鸿，沉稳有度。小女苏晴，冒昧赠香，望姐姐勿怪。”

落款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晴”字。

苏晴！

云落捏着花笺，指尖微微用力。

鱼儿，终于要主动游过来了吗？

她将花笺贴近鼻尖，清冽的梅香混合着墨香，隐隐透出一股爽朗干脆的气息。

像极了记忆中，那个红衣烈马、笑声洒落一地的将门虎女。

窗外的雪，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落。

这个年关，似乎不会太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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