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楼外楼

正月初六，年节的热闹还没散尽，街上已有了零星的彩灯。城南的揽月楼，是京里有名的茶楼，临着穿城而过的玉带河，景致好，点心也精致，平日里多是文人雅士或富家子弟聚集，到了年节，更是热闹。

云落坐在马车里，指尖有些凉。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正式出府，以“与苏家小姐相约品茶”的名义。柳氏起初皱了眉，但听说是苏将军府的嫡女相邀，又想到腊八节曹嬷嬷那若有似无的一眼，终究点了头，只淡淡叮嘱了一句“早去早回，莫失了分寸”。

青黛和碧桃跟着。碧桃兴奋得脸颊发红，不时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瞧。青黛则安静地坐在云落身边，手里捧着暖炉。

马车在揽月楼后巷停稳。云落下车，抬头望去。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挂着红绸和彩灯，在冬日略显灰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喜庆。隐隐有丝竹笑语声传来。

早有伶俐的伙计候着，见她们衣着不俗，又听说是苏小姐的客人，立刻堆起笑脸引着往后院雅座去：“苏小姐已在楼上‘听雪轩’候着了，小姐这边请。”

穿过后院小巧的园林，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三楼。三楼安静许多，将楼下的喧嚣隔开。“听雪轩”临河，推开窗便能看见结了薄冰的河面和对岸错落的屋舍。

苏晴果然已经到了。

她没穿寻常贵女喜爱的繁复裙装，而是一身利落的绯色骑装改良的袄裙，头发也用玉冠高高束起，只簪了支简单的金簪，正背对着门口，凭窗远眺。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

眉毛英气，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琉璃，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带着点上翘的弧度，不笑时也像含着三分笑意。和云落记忆中那个爽朗明媚的少女重叠，却又更鲜活，带着未被世事磋磨过的勃勃生气。

“云二姐姐？”苏晴上下打量云落一眼，笑容绽开，几步走过来，毫不避生地拉住云落的手，“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娘还说我莽撞，怕唐突了你。快坐，外面冷吧？”

她的手温暖干燥，力道不小。云落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亲热，但没抽回手，只微微颔首：“苏小姐。”

“叫什么小姐，叫我阿晴就行！”苏晴拉她到窗边坐下，又对青黛碧桃道，“你们也坐那边歇歇，这儿不用伺候。”说着，自己拎起红泥小炉上咕嘟着的铜壶，给云落斟茶，“尝尝，我带来的云雾山，比这楼里的强。”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子飒爽劲儿。

云落道了谢，接过茶盏。茶汤清亮，香气高远，确是上品。

“腊八宫宴上，我就瞧见你了。”苏晴自己也坐下，托着腮看云落，眼睛亮晶晶的，“那么多人都围着云大小姐转，就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幅画儿。后来曹嬷嬷回去说起你扶人的事儿，我就更想认识你了。”

她说得直白，毫不掩饰。云落放下茶盏，抬眼：“苏小姐过誉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什么举手之劳，那种慌乱时候，能反应过来就不错了。”苏晴撇撇嘴，“我最不耐烦那些扭扭捏捏、遇事只会尖叫的。你不错。”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而且，我总觉得，你跟她们不一样。”

云落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苏晴歪着头，“就是一种感觉。你看人的眼神，太平静了，不像……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云落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苏晴的敏锐，出乎她意料。

“苏小姐说笑了。”她垂下眼帘。

“叫我阿晴。”苏晴纠正，也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京城里的趣事，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哪处马场跑马痛快，又抱怨开春后家里要给她相看人家，烦得很。

云落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气氛倒也轻松。

聊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苏晴忽然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对了，听说前阵子你大哥，好像为了北边雪灾的琐事，忙得脚不沾地？我爹前几日在家还提了一嘴，说是云大公子办事得力。”

来了。

云落抬起眼，迎上苏晴看似随意、实则带着探询的目光。她轻轻放下茶盏，声音平缓：“兄长确实忧心。北地苦寒，灾民不易。父亲也时常蹙眉。”

“是啊，天灾无情。”苏晴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拉着，“不过，我爹手下有个老军需官，前几日去南城采买些杂货，回来念叨，说是在鸡毛巷那片，看见个跛脚的货郎，卖些北地来的皮子，成色挺好，价钱也公道。”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云落，“就是人瞧着有点怪，不怎么说话，眼神也躲闪。我爹那老部下，行伍出身，看人最毒，回来就说那人不像普通货郎，倒像……在躲着什么。”

云落的心脏，轻轻一跳。

苏晴不是无意提起。她在递话，用她自己的方式。苏将军府的老军需官，南城鸡毛巷，跛脚货郎，不像普通货郎，在躲着什么……

“是么？”云落语气依旧平静，“京城地界大，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

“是啊。”苏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所以我爹常说，看人看事，不能只看表面。有时候啊，看着最不起眼的，可能知道的最多。”她说着，拿起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口，含糊道，“这豌豆黄不错，你尝尝。”

云落捻起一块，慢慢吃着。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心里却转着苏晴刚才的话。

苏晴知道她在查什么？还是苏家本身也在关注云澈，或者云府？借着“老军需官”的嘴，把孙货郎的消息递给她，是示好，还是交换？或者两者皆有？

无论哪种，这条线，算是接上了。

“阿晴，”云落第一次主动叫了她的名字，“多谢你的茶，还有……点心。”

苏晴眼睛弯了起来，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客气什么！以后常出来玩儿！这京城闷死人了，跟那些娇小姐们说话，累得慌。还是跟你说话舒服，不累。”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什么大人物到了，伙计殷勤的招呼声格外响亮。

苏晴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啧”了一声：“晦气，怎么碰上他们了。”

“谁？”云落问。

“还能有谁，靖安侯府那个草包世子，还有他那一帮狐朋狗友。”苏晴满脸嫌弃，“仗着家里有点权势，整天招猫逗狗，不干正事。咱们从后面走，免得撞上。”

云落点点头。两人起身，苏晴熟门熟路地领着云落从另一侧楼梯下去，直接通往后巷。

马车已经候着了。临上车前，苏晴忽然拉住云落的手，往她手心塞了个东西。

是个小巧坚硬的物件，用绸布包着。

“拿着，防身用。”苏晴冲她眨眨眼，压低声音，“我爹从西域弄来的小玩意儿，女孩子用着趁手。有空再来找我玩儿！”

说完，不等云落反应，便潇洒地挥挥手，转身跳上了自家那辆不起眼的青帏小马车，蹄声嘚嘚，很快消失在巷口。

云落握紧手心那微凉的物件，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马车驶动，离开揽月楼。云落才缓缓摊开手心。

绸布里包着的，是一把不到巴掌长的乌木鞘小匕首，抽出来，寒光凛冽，刃口极薄，柄上刻着简单的云纹。

防身用？

云落看着这把精致却锋利的匕首，良久，轻轻合上。

苏晴……比她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向着云府方向驶去。

云落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鸡毛巷，孙货郎，在躲着什么。

云澈的烦忧，云嫣的伤，柳氏的遮掩。

还有苏晴这意外却有力的“盟友”。

一张模糊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张网最关键的节点，然后，轻轻一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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