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糕里有话。

桂花白糖糕的甜香，在清冷的晨间格外勾人。

云落用过早膳，看着青黛收走碗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台那枝绿萼梅。花苞比昨夜似乎微微松开了一丝缝隙，露出里面更莹白的一角，幽冷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散在空气里，将那点糕点的甜腻压了下去。

“小姐，这糕点……”青黛有些迟疑地问，“可要留着？”

“不必，你们分吃了吧。”云落收回目光，“只是来历不明的东西，以后若再有人送来，问清楚再收。”

青黛应下，却还是忍不住道：“送糕点的丫头虽面生，但举止不像寻常粗使的。那梅花……这个时节，寻常花房都未必有开得这样好的绿萼梅。”

云落没说话。她自然也想到了。能在这个时节弄到新鲜绿萼梅，还能准确地找到云相府，并且指名送给她这个不起眼的二小姐……送东西的人，绝非寻常。

是示好？还是试探？

她走到书案前，摊开那张记录琐事的纸，提笔在末尾添上一行：

“腊月初二，收无名糕点与绿萼梅一枝。”

笔尖顿了顿，又另起一行，字迹略小：

“疑与秦嬷嬷旧事有关，或另有目者。待察。”

刚写完，外头就传来碧桃略带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碧桃掀帘进来，脸上带着点未散尽的惊惶和压不住的好奇，“前头出事了！”

云落放下笔：“何事？”

“夫人房里丢的那对耳坠子，找到了！”碧桃压低声音，语气却兴奋，“您猜在哪儿找到的？就在西院张姨娘房里的丫鬟秋菊的枕头底下！人赃并获！夫人正大发雷霆呢，要把秋菊撵出去，张姨娘跪在夫人院门口哭求，说秋菊是冤枉的！”

西院张姨娘？秋菊？

云落眸光微凝。这么巧？前脚刚有婆子的儿子在废竹林附近抓“穿灰袄的孩子”，后脚贼赃就出现在张姨娘丫鬟的枕头底下？

“秋菊怎么说？”她问。

“秋菊一口咬定不是她偷的，说是有人栽赃！可她一个二等丫鬟，平日连夫人正房都难得进，谁能栽赃她？”碧桃撇撇嘴，“要奴婢说，指不定就是张姨娘自己眼皮子浅，看夫人得了宫里赏赐眼热，又不敢自己动手，就叫底下人……”

“碧桃，”青黛轻声打断，“莫要妄加揣测。”

碧桃吐吐舌头，不敢再说。

云落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张姨娘是眼皮子浅，性子急，但她不蠢。在云嫣风头最盛、柳氏心情最好的时候，去偷一对不算顶值钱但意义特殊的耳坠子？还让自己贴身丫鬟去做？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栽赃的可能性更大。是谁要对付张姨娘？或者说，是谁要借这件事，搅浑西院的水？

柳氏？她眼下正得意，没必要用这种小家子气的手段对付一个已经失宠的姨娘。

其他姨娘？赵姨娘性子温吞，李姨娘膝下无子，与张姨娘并无直接冲突。

那会是谁？

云落忽然想起，昨日青黛打听到的，云嫣身边大丫鬟春杏，近日对其他院丫鬟颐指气使，还跟针线房吵过架。春杏是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府里有些脸面，她本人又是云嫣最得用的大丫鬟，气焰高些也正常。

但……若这“贼赃”事件，本意并非冲着张姨娘，而是另有所图呢？

比如，转移视线？或者，敲打某些不安分的人？

“大小姐那边，有什么动静？”云落问。

碧桃想了想：“没听说有什么特别。哦，对了，一早针线房就把大小姐参加宫宴时要穿的新衣裳送去了栖霞阁，听说绣的是缠枝牡丹，可华丽了。春杏姐姐还特意去看了，满意得很。”

云落点点头，不再多问。心里却隐约有个模糊的猜测。

“青黛，”她吩咐道，“这两日留心一下，西院那边还有什么别的动静。尤其是……四少爷那边。”

“是。”青黛应下。

碧桃见没自己什么事，便退出去忙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云落重新拿起笔，却有些写不下去。她走到窗边，看着那枝绿萼梅。

送梅的人，知不知道府里正在发生的这些事？这枝梅，又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两日，云相府果然不太平。

秋菊到底被打了二十板子，撵了出去。张姨娘哭求无果，反而被柳氏以“治下不严、御前失仪”为由，禁足在自己院子里抄写《女诫》百遍，年节前不得出院子一步。西院彻底蔫了。

府里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有说秋菊活该的，有同情张姨娘倒霉的，也有悄悄嘀咕这事太过巧合的。但明面上，谁也不敢多说。

云落的日子照旧。只是去给柳氏请安时，能明显感觉到柳氏眉宇间那抹因云嫣带来的喜气里，掺杂了一丝被触犯权威的愠怒和厌烦。对云落，依旧是那几句不痛不痒的问候。

这日午后，云落借口要绣个新的笔袋，让青黛去针线房讨些零碎绸布和丝线。青黛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手里拿着东西，脸色却有些微妙。

“小姐，针线房的刘妈妈悄悄跟奴婢说，让您最近……少管闲事，尤其别沾西院那边。”青黛压低声音，“刘妈妈没明说，但听她那意思，像是有人敲打过针线房了，让她们嘴巴紧点，别乱传话。还特意提了一句，说大小姐身边如今不同往日，连带着栖霞阁的猫狗都比别处矜贵三分，让咱们听雪苑……凡事避着些。”

云落拈起一根青黛带回来的湖蓝色丝线，对着光看了看。色泽均匀，是好线。

“刘妈妈还说了什么？”

青黛摇头：“别的没多说，只让奴婢把话带到。哦，对了，奴婢回来时，在穿堂那边遇见了四少爷。四少爷看着……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乌青的，抱着书匆匆走过，差点撞到柱子。奴婢跟他打招呼，他像是惊了一下，含糊应了声就走了。”

云鹏？看来张姨娘被禁足，对他并非毫无影响。即便他再埋头读书，生母失势，他在府里的处境只会更难。

“知道了。”云落将丝线绕回线板，“你做得对，刘妈妈的话，听过就算了，别往外传。西院的事，我们本就不知情。”

“是。”青黛应道，眼里却藏着一丝担忧。府里的风向，似乎越来越紧了。

这时，碧桃从外面小跑进来，脸上带着新鲜的热乎气：“小姐，前头门房又有人送东西来！这次不是糕点，是一小篓子冻梨！说是……给二小姐润润嗓子！”

又来了。

云落放下丝线：“什么人送的？”

“还是那个面生的小丫头！门房老赵头这次机灵，拉住她问了句，那小丫头只说是替主子跑腿，主子姓……姓‘秦’！别的再问就不肯说了，一溜烟跑了！”碧桃眼睛瞪得圆圆的，“姓秦！小姐，会不会真是……”

秦嬷嬷的侄子！

云落心下了然。两次馈赠，一次比一次明显。这“秦”姓，几乎是明示了。

冻梨……润嗓子。是知道她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她前几日确实以此为由推了两次不必要的请安），还是另有所指？

“冻梨收下，按老规矩，你们分着吃。”云落语气平静，“另外，碧桃，你去找找咱们库里，可有母亲留下的旧物里，与秦嬷嬷相关的？比如绣样、旧书信，或是她常念叨的家乡土物？”

碧桃虽然不太明白，但见云落神色郑重，立刻点头：“是，奴婢这就去细细翻找！”

青黛却想得更深些：“小姐，这秦家的人接连送来东西，怕是……有所求？”

“或许。”云落看向窗外，“也可能是故人念旧，单纯关照。先看看再说。”

她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断这“秦”家的突然出现，是福是祸，又所求为何。

又过了一日，是个难得的晴天。积雪融化了大半，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云落觉得屋里闷，便带着青黛去园子里透口气。走到靠近偏院的那处小池塘边，却见一个穿着半旧靛蓝棉袍的身影，正蹲在池边一块大石头上，对着结了薄冰的池水发呆。正是云鹏。

他手里还捏着本书，但眼神空洞，显然没看进去。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能清晰地看到眼底的血丝和疲惫。

云落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四弟。”

云鹏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手里的书差点掉进池子里。他有些慌乱地看着云落：“二、二姐姐。”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云落语气平和，“天冷，池边湿滑，仔细些。”

“我……我这就回去。”云鹏低下头，声音沉闷，抱着书就要走。

“四弟，”云落叫住他，目光落在他那双明显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红脚踝的裤腿上，“你的衣裳，似乎不太合身了。可是针线房那边忙，顾不上？”

云鹏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攥着书脊，指节泛白，半晌才憋出一句：“……无妨，还能穿。”

云落心里叹了口气。柳氏治家，对嫡出与庶出、得宠与失宠，向来分得清楚。张姨娘一被禁足，云鹏这边恐怕立刻就被克扣了份例。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不起眼的靛蓝色小布包，递给云鹏：“前几日理旧物，找出些我从前用剩的笔墨，放着也是无用。听说四弟功课勤勉，若不嫌弃，便拿去用吧。”

布包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是几支品相不错的旧笔，两块上好的松烟墨，还有一刀质地细密的宣纸。对于云鹏现在的处境来说，这些东西比银子更实用。

云鹏愕然抬头，看向云落，眼神里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本能的警惕。

“二姐姐，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吧。”云落将布包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石头上，“都是旧物，不值什么。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青黛转身离开了。

走出去一段距离，青黛才低声道：“小姐，您这是……”

“结个善缘罢了。”云落语气淡淡，“他若能读出个名堂，将来或许有用。若不能，也不过是几支旧笔。”

青黛不再言语。小姐行事，似乎越来越有自己的章法了。

主仆二人慢慢往回走。经过一片假山时，却听到假山另一侧，传来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声音里满是兴奋。

“……真的假的？太子殿下真要来咱们府上？”

“千真万确！前头老爷身边的长随亲口说的！说是殿下感念咱们大小姐的恩情，特意向皇上请了旨，腊八节那日要来咱们府上‘体察民情’，其实就是来看大小姐的！”

“哎呀！那可真是天大的脸面！咱们府上可好久没来过这般贵客了！”

“可不是嘛！夫人高兴坏了，正让人加紧收拾前院花厅呢！大小姐那边，怕是又要做新衣裳了……”

声音渐渐远去。

云落站在原地，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萧执要来了。

而且，是以如此光明正大、给足云嫣和云家脸面的方式。

腊八节，体察民情……呵，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前世的他，可曾这般高调地来过云府？或许有，但那时她卑微如尘，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次呢？

他会注意到那方“偶然”出现的旧丝帕吗？

他会看到云嫣完美面具下的裂痕吗？

还是会……再一次被那精心设计的“恩情”与“美好”所迷惑？

云落慢慢握紧了袖中的手。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而清晰的痛感。

也好。

主角都到场了，这戏，才能唱得更热闹。

她抬起头，望向栖霞阁的方向，那里似乎比别处更亮堂些，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气。

腊八节……

还有五天。

她得好好想想，这场“贵客临门”的盛宴里，她这个不起眼的云二小姐，该站在哪个位置，又该……唱哪一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