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张梅香暗度

小寒宴的余波，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终究还是溅到了听雪苑这片沉寂的水面。

云嫣从宫里回来的第二天，赏赐便流水般送进了栖霞阁。皇后赏的翡翠镯子水头极足，绿汪汪的；各宫娘娘跟着赏下的绫罗绸缎、珠花首饰，满满当当地堆了一桌子。柳氏乐得合不拢嘴，连带着对府里下人说话都柔和了三分。

府里的风向变得更快了。连平日里最憷柳氏的几个管事婆子，往栖霞阁跑得都格外勤快，回话时腰弯得也更低。西院张姨娘的抱怨声，这几日几乎听不见了，不知是彻底死了心，还是学乖了暂时蛰伏。

云落这日去给柳氏请安时，难得地，柳氏多看了她两眼，甚至开口问了一句：“落儿身上的衣裳，是不是旧了？回头让针线房给你做两身新的，年下了，也该添置些。”

语气算不上多亲热，但比起从前的漠视，已是天壤之别。

云落垂首谢过，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谢母亲，女儿衣裳够穿。”

柳氏点点头，也没再多说，心思显然还在盘算着如何借着云嫣这股东风，在京中贵妇圈里更进一步。

从主院出来，走到花园岔路口，云落却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云澈。

他似乎专程等在那里，穿着一身墨蓝色常服，眉头微锁，见她过来，神色缓了缓。

“二妹妹。”

“大哥哥。”云落停步见礼。

云澈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淡的衣裙上停留一瞬，道：“母亲方才说要给你添新衣，你为何推了？”

云落抬眼，目光平静：“并非推辞，只是觉得不必浪费。旧衣穿着也挺好。”

云澈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日送去的银霜炭，可还够用？笔墨纸砚呢？”

“够用，都很好。多谢大哥哥记挂。”云落答得客气而疏离。

云澈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道：“若有什么缺的，或是下人怠慢，可让人去我院里说一声。”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你终究是云家的嫡女，不必太过委屈自己。”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甚至不太像云澈平日会说的话。他向来更关心云嫣是否受委屈。

云落心中微动，面上却仍是那副受宠若惊又带着点怯然的样子，低声道：“大哥哥言重了，我……我没什么委屈的。”

云澈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唇角，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更重了些。那日从城外回来，遇到她在雪中独行的身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和宫里宴席上华光四射、应对自如的云嫣，对比太过鲜明。

都是妹妹。可一个在天上，一个……

他甩开这莫名的思绪，想起另一件事，语气稍微严肃了些：“对了，这几日若无事，少往花园西边那片废竹林去。那边荒僻，前几日下雪，听说有野猫蹿进去，不太平。”

废竹林？云落心头一跳。他怎么会突然提起那里？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她抬起眼，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不安：“废竹林？我……我平日不去那边的。大哥哥怎么说起这个？”

云澈避开她的目光，随口道：“没什么，只是听说那边不太干净，提醒你一声。回吧，外头冷。”说完，便转身走了，背影有些匆忙。

云落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眸色渐渐沉静下来。

云澈的举动，越来越奇怪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以及看似随口的警告，底下似乎都藏着别的意思。

她确实打算过两日去废竹林看看那几株老梅。云澈是单纯担心她的安危，还是……不希望她去那里？那里有什么？

心思转了几转，云落面上不显，带着青黛碧桃慢慢往回走。

经过通往偏院的夹道时，隐约听见里面有低低的读书声，是云鹏。声音不高，却极认真。

云落脚步未停，心里却记下了。这个庶弟，倒是个心性坚韧的。只是不知，在这府里，他这份坚韧，能撑到几时。

又过了两日，雪彻底停了，天色放晴，阳光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眼晕。只是化雪的时候，反而更冷。

云落午睡起来，觉得屋里炭气有些重，便想去园子里透透气。这次，她没带碧桃，只让青黛跟着。

“小姐，大少爷前几日才说废竹林那边不太平……”青黛有些犹豫。

“不去那边，就去梅林附近走走，晒晒太阳。”云落说着，脚步却似乎不经意地，朝着西边偏了过去。

青黛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只默默跟上。

越往西走，人迹越少。路径上的雪也没人清扫，踩上去咯吱作响。绕过几处假山和半枯的藤架，果然看见一小片疏疏落落的竹林。竹子多半枯黄了，地上落满了竹叶和积雪，显得格外荒凉。

云落放轻脚步，示意青黛留在竹林外稍候，自己则拨开挡路的枯枝，慢慢往里走。

竹林深处，背风处，果然有几株老梅。枝干遒劲黝黑，像是用焦墨泼洒出来的。梅花开得稀，颜色也不是常见的红或粉，而是一种近乎半透明的玉白，花瓣边缘透着一点点极淡的青色，在雪光映照下，宛如冰雕玉琢，清冷孤绝。

梅香很淡，若有若无，需得凑近了才能嗅到那一缕幽冷的甜。

云落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前世，她心情极抑郁时，偶然发现这里，便常偷偷跑来，对着这几株无人欣赏的老梅发呆。这是她在压抑的云府里，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秘密角落。

没想到，云澈竟然也知道这里？还特意提醒她不要来。

是他自己来过，还是……听别人说的？

正凝神间，她耳尖微微一动，似乎听见竹林外，青黛极轻地“咦”了一声，随即是压低的说话声，伴着另一道陌生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云落心头一凛，迅速闪身躲到一株最粗的老梅树干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很快靠近竹林，略显杂乱，不止一人。

“你确定是这边？”一个压低的男声，带着点焦急。

“错不了，角门的刘三亲眼看见的，一个穿着灰袄子的半大孩子，往这边溜过来了，怀里还抱着东西！”另一个声音更粗些。

“仔细找找！夫人吩咐了，这偷东西的贼，必须揪出来！敢在大小姐风光的时候触霉头，真是活腻了！”

偷东西？云落蹙眉。这废竹林平日鬼都不来，能偷什么？

那两人在竹林外逡巡了片刻，用棍子拨拉着枯草积雪，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妈的，跑得倒快！这鬼地方……”

“算了，兴许看错了，或者从别处跑了。回去吧，冷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云落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慢慢从树后走出来。青黛快步从竹林另一边绕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小姐，刚才过去的是外院负责巡夜的两个婆子的儿子，凶神恶煞的，像是在抓什么人。奴婢怕他们冲撞您，就躲到那边石头后了。”

“嗯，没事。”云落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地上。

刚才那两人拨拉过的雪地上，除了他们的脚印，靠近一丛枯竹根部的积雪，似乎有被匆忙掩盖的痕迹。她走过去，用脚尖轻轻拨开一点浮雪。

下面露出小半个模糊的脚印，很小，像是半大孩子的，鞋底的花纹很普通，但边缘沾了一点褐色的、像是干涸的泥浆的东西。

这泥浆的颜色……云落忽然想起，云澈那日袖口沾的泥渍，似乎也是这种褐色。

是巧合吗？

还有，刚才那两人提到的“穿着灰袄子的半大孩子”、“偷东西”……云府里这个年纪的小厮或粗使丫鬟不少，但谁会跑到这废竹林来？又偷了什么？

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无意中，碰到了某条隐藏的线头。

“青黛，”她低声吩咐，“回去后，悄悄打听一下，这几日府里可有丢什么东西，尤其是……大小姐那边，或者夫人房里。”

青黛神色一凛，立刻点头：“是，小姐。”

云落最后看了一眼那几株玉蕊老梅，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不再停留，径直回了听雪苑。

当晚，青黛便打探来了消息。

“小姐，问过了。是夫人房里丢了一对赤金镶红宝的耳坠子，不算顶贵重，但样式是宫里赏下来的新花样，夫人还没戴过。是今早发现不见的，屋里屋外翻遍了也没找着。夫人动了怒，这才让人严查。”青黛低声道，“大小姐那边倒是没听说丢什么。不过……听说大小姐前几日在宫里得了赏赐后，她身边的大丫鬟春杏，这两日走路都有些飘，对其他院的丫鬟颐指气使的，还跟针线房因为一件衣裳的绣样吵了几句。”

偷到柳氏房里去了？胆子不小。云落沉吟。会是哪个下人一时贪心？还是……另有蹊跷？

“那个穿灰袄子的孩子，有眉目吗？”

青黛摇头：“没有。外院洒扫的、浆洗的，倒是有几个半大孩子穿灰袄，但都有人证，那会儿没往西边去。内院就更没有了。”

也就是说，要么是那刘三看错了，要么，就是有人刻意穿了灰袄，混淆视听。

云落捻着袖口。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一点。这云府后宅，并不只有云嫣母女的风光，底下还有别的暗流。

就在这时，碧桃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笑：“小姐，您看，门房那边刚送来的，说是有人指名给您的。”

又是“指名给她的”？

云落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白糖糕，做得小巧精致，香气扑鼻。油纸包里还夹着一小枝新鲜的、含着苞的绿萼梅，花苞莹白，萼片碧绿，十分可爱。

没有只言片语。

但看到那绿萼梅，云落眼神微微一动。这不是她今日在废竹林看到的那种玉蕊老梅，而是另一个品种，同样少见。送糕点和梅花的人，是在暗示什么？还是仅仅巧合？

“是谁送来的？”她问。

碧桃道：“门房说，是个面生的小丫头，穿得挺干净，不像寻常人家，但也没说是哪府的，放下东西说了句‘给贵府二小姐’，转身就走了。”

云落拿起那块梅花糕，轻轻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桂香浓郁，是她喜欢的口味。

会是谁？

秦嬷嬷的侄子？还是……其他她不知道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看似被遗忘的角落，似乎正在吸引一些意想不到的目光。

无论是云澈别扭的关怀，废竹林可疑的脚印和搜查，还是这接连两次的神秘馈赠。

水底，似乎越来越不平静了。

而她，也需要更小心地，在这逐渐漾开的波澜中，看清方向，稳住自己的小船。

窗外，夜色渐浓。

听雪苑里，炭火安静地燃着，偶有哔剥一声。

云落将剩下的糕点包好，递给青黛：“收起来吧。”又将那枝绿萼梅插进一个清水小瓶里，放在窗台上。

梅苞紧闭，却已能闻到一缕极清冷的暗香。

她看着那抹绿意，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只是不知，这第一滴雨，会落在谁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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