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腊八风起。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云相府的每个角落。

太子殿下腊八节要亲临！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自开国以来，除了那些世代簪缨、与皇家关系匪浅的国公府，哪个臣子家能有这般体面？更何况，太子殿下还是以“感念恩情”“体察民情”这般亲近的名义前来，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整个云府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维持着世家大族的沉稳规矩，底下却热气翻腾，人人脚步都比平日快上三分，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喜色，说话声调都不自觉抬高了些。

栖霞阁自然是风眼的中心。柳氏几乎住在了那里，亲自盯着云嫣的衣裳首饰、言行举止，恨不能将宫里嬷嬷的教导刻进女儿骨子里。云嫣面上依旧保持着温柔得体的笑容，但眼角眉梢那抹飞扬的神采，和偶尔掠过眼底的志在必得，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针线房灯火通明，日夜赶工。不仅要做出云嫣腊八那日惊艳全场的衣裳，连带柳氏、甚至各房有头脸的姨娘，都要做一身见客的新衣。云相云天阔也格外忙碌，既要安排前院接待事宜，又要与幕僚商议太子可能问及的话题，书房里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听雪苑似乎被这滔天的喜气隔绝在外，依旧安静。

只是这份安静里，也多了些不同。柳氏难得遣人送来了两匹颜色还算鲜亮的绸缎，说是给二小姐裁新衣。份例里的炭也足额送到了，甚至多了些。连平日里惫懒的粗使婆子，打扫院子都勤快了几分。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咱们这儿都沾光了。”碧桃一边整理着送来的衣料，一边小声嘀咕。

青黛却道：“少说两句。仔细做事。”

云落没理会丫鬟们的低语。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虚空处。

腊八节……萧执要来。

前世有没有这一出？她记忆有些模糊了。或许有，但那时她病着，或者根本没人想起她，她像角落里的一粒尘埃，被彻底遗忘在欢庆之外。

这一次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半旧的藕荷色襦裙。柳氏送来的衣料，一匹是水红色，一匹是鹅黄色，都是鲜嫩的颜色，却不适合她，也不符合她如今想给人留下的印象。

“青黛，”她开口，“把那匹鹅黄的料子，还有我之前那件没怎么穿过的杏色袄子，找出来。”

青黛依言找出。云落比划了一下，道：“把这鹅黄的料子，镶在杏色袄子的袖口和领口做滚边，要窄窄的一道就好。再……用同色的线，在衣角内侧，绣几片竹叶，不必显眼。”

青黛有些不解：“小姐，这样改……是不是太素净了些？腊八节太子驾临，各房小姐定然都打扮得鲜亮。”

“要的就是素净。”云落语气平淡，“我不去抢谁的风头，但也不能失了体统。就这样改吧。”

青黛不再多问，拿着衣料下去了。小姐自有小姐的道理。

碧桃却有些急：“小姐，那水红色的料子多好看！您皮肤白，穿红色一定……”

“碧桃，”云落打断她，目光扫过妆台上那枝已然盛开的绿萼梅，幽香阵阵，“你觉得，满园牡丹盛开的时候，是再添一朵红牡丹显眼，还是长一株青竹更让人留意？”

碧桃愣了愣，似懂非懂。

云落不再解释。她要的不是显眼，而是一种“恰当”的存在感。不能完全隐形，那样就失去了机会；也不能扎眼，那会过早成为靶子。

接下来两日，云落除了日常请安，几乎足不出户。她在房里，将母亲留下的那本旧棋谱又细细翻了一遍，偶尔自己对着棋盘摆弄。更多的时候，是透过窗户，看着外面为迎接太子而忙碌穿梭的人影。

她能感觉到，府里那种兴奋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尤其是栖霞阁方向，不时有嬷嬷或管事被叫进去，又面色严肃地出来。云嫣的压力想必不小，要在太子面前维持最完美的形象，不能有丝毫差错。

腊八节前一日，傍晚，云澈突然来了听雪苑。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青影，但神色比前几日缓和了些。进门后，他打量了一下屋内，目光在那烧得正旺的银霜炭盆上停留一瞬，又扫过窗台上的绿萼梅，微微一怔。

“大哥哥。”云落起身见礼。

“坐吧。”云澈自己在桌边坐下，示意云落也坐，“明日腊八，太子殿下要来，你知道了吧？”

“是，听下人们说了。”云落垂眸答道。

“明日府中人多事杂，你……待在母亲身边，或少说话，莫要乱走。”云澈的语气带着习惯性的叮嘱，但比起以往，似乎少了几分敷衍，多了些认真，“前院自有父亲和我应对，内院女眷，只需端庄得体即可。”

“是，妹妹记下了。”云落应道。

云澈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想起那日她在池边递给云鹏布包时沉静的眼神，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这个二妹妹，似乎和他印象中那个总是怯懦缩在后面的影子，有些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你……”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明日可有准备妥当的衣裳？若没有，我让母亲那边……”

“多谢大哥哥关心，母亲已送了衣料来，正在改。”云落抬头，露出一抹浅淡得体的微笑，“不会失了云家体面的。”

云澈点点头，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屋里沉默下来，只有炭火轻微的哔剥声。

“那枝梅花……”云澈的目光又飘向窗台，“倒是别致。这个时节难得。”

“是，偶然得来的。”云落语气平淡，不愿多谈。

云澈见她如此，也不再追问。又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了。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听雪苑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安静地映着那枝清冷的梅花。

这个妹妹，好像把自己活成了一枝长在偏僻角落的梅。不争春，不斗艳，只是静静开着。可在这云府，真能一直这样安静下去吗？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莫名的思绪，大步朝前院书房走去。明日太子莅临，还有太多事情需要准备。

腊八节终于到了。

一大早，天色未亮，云府上下便已灯火通明。仆役们穿着整齐的新衣，穿梭忙碌，将府邸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从大门到正厅，铺上了崭新的红毡。庭院中的古树和盆景都被精心修剪过，连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更精致明亮的样式。

空气中弥漫着腊八粥甜糯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檀香，营造出一种富足、祥和又庄重的氛围。

云落起身时，青黛和碧桃早已候着。洗漱梳妆，一切按部就班。青黛手巧，将云落一头青丝挽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素银嵌珍珠的簪子，并两朵小小的绒花。脸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点了浅浅口脂。

换上那件改造过的杏色滚鹅黄边袄子，配着月白色绣银线兰草的八幅裙，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丝绦。整个人清清爽爽，宛如一支雨后的新竹，不夺目，却自有一股沉静秀雅的气韵。

碧桃看着镜中的云落，忍不住赞道：“小姐这样打扮真好看！又雅致，又……又不显得太素气！”

云落对着镜子看了看，还算满意。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既不会在姹紫嫣红中黯然失色，也不会过于出挑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早膳是简单的腊八粥和几样小菜。云落吃得不多，心中有事，没什么胃口。

用过早膳，她便带着青黛碧桃前往柳氏所在的正院。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皆脚步匆匆，神色恭敬中带着兴奋。偶尔有别的房里的姨娘或小姐经过，无不盛装打扮，珠光宝气，香气袭人。看到云落，有的微微颔首，有的则直接无视，目光早已飘向更重要的地方。

到了正院，柳氏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绛紫色缠枝宝相花纹的锦缎袄裙，头戴赤金百鸟朝凤大簪，雍容华贵，满面春风。云嫣侍立在一旁，穿着一身正红色遍地金绣牡丹的衣裙，外罩银狐裘斗篷，头戴整套红宝石头面，明艳照人，顾盼生辉，宛如一颗最耀眼的明珠。

其他姨娘和小姐们也陆续到了，个个精心装扮，花团锦簇，将正厅映得越发富丽堂皇。云落安静地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垂眸敛目，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柳氏扫视了一圈，目光在云落身上略微停顿，见她打扮得体却不抢眼，微微颔首，算是满意。随即，她便开始低声叮嘱众人待会儿的礼仪规矩，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殿下亲临，是天大的恩典！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言行举止，务必端庄得体，莫要丢了云家的脸面！尤其是……”她看了一眼云嫣，语气转为柔和与骄傲，“嫣儿，你是殿下恩人，更要大方得体，莫要怯场。”

云嫣盈盈一拜，声音温柔却清晰：“女儿谨遵母亲教诲。”

众人齐声应是。

就在这时，前院隐隐传来一阵骚动和清晰的唱喏声：

“太子殿下驾到——！”

来了！

柳氏精神一振，立刻道：“按先前排好的顺序，随我出迎！”

女眷们按品级和长幼，鱼贯而出，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二门内的垂花门前。男眷则由云相带领，在前院大门处迎接。

云落跟在队伍末尾，心跳微微加快。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期待。

她微微抬眼，透过前面攒动的人影缝隙，望向垂花门外。

初升的冬日阳光有些晃眼。

一片光影交错中，她看到一道玄色绣金龙的挺拔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正缓缓走来。

步伐沉稳，气度天成。

即使隔得尚远，即使前世今生加起来，她也未曾真正靠近过他几次，但那身影，那感觉，早已刻入骨髓。

萧执。

他终于，走到了她的眼前。

而她，这一次，不再是以卑微仰望的姿态。

云落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重新垂下眼帘。

好戏，就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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