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炭火初暖

银霜炭果然是好东西。

青黛只往那小铜盆里添了几块，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屋里那股子驱不散的阴冷湿气就淡了，空气里浮起一层干燥的暖意，手脚也不再总是冰凉的了。

碧桃喜滋滋地摸着温热的炕沿：“这炭真好，没烟味儿，还耐烧。大少爷这次可真舍得。”

云落坐在炕桌边，手里拿着云澈送的那支湖笔，笔尖在清水里润开，又轻轻刮去多余的水分。笔毫柔软而富有弹性，是上等的狼毫。她没接碧桃的话茬，只淡淡道：“把前几日收着的梅花雪水，取一小瓮来。”

碧桃应声去了。青黛则安静地铺开那张质地绵韧的宣纸，又细心磨墨。

墨是普通的松烟墨，磨开后香气沉静。云落执笔，蘸墨，悬腕于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重生以来，她刻意收敛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东西，包括这一手前世为了能更“配得上”心中那人、私下苦练许久的簪花小楷。云嫣擅画牡丹，艳丽逼人；她便练了这清秀内敛的小楷，以为能得一丝青睐，却终究是抛给了瞎子看。

如今重执笔，心境已然不同。

笔尖终究落下，写的却不是诗词，也不是经文，而是一列列娟秀却冷静的字迹，记录着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琐事：

“冬月廿三，张姨娘与赵姨娘假山后争执，提及份例、鹏哥儿功课用纸。”

“冬月廿四，针线房刘妈妈言，大小姐寻柔韧银线，言修补旧物。”

“冬月廿五，西角门王婆子侄儿进城，言及南城炭价涨了三成，因北边雪大路阻。”

“冬月廿六，兄长赠银霜炭一筐，湖笔两支，宣纸一刀。”

“冬月廿七，听闻父亲书房近日客多，多兵部、工部官员。”

……

笔尖游走，沙沙轻响。有些事，现在看不出所以然，但记下来，或许将来能连成线。比如炭价上涨，或许只是寻常年景波动，但若联系北边雪大路阻，以及父亲近日接触的官员……云落记得，前世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北境似乎有过一次不大不小的雪灾，朝廷有过赈济和物资调配。

她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更深的消息，以她现在的处境，根本触及不到。

正写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听着像是管事的婆子。青黛放下墨锭出去，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锦囊。

“小姐，门房那边递进来的，说是……一个货郎送到角门，指名给听雪苑二小姐的。”青黛面色有些凝重，将锦囊递给云落。

碧桃好奇地凑过来：“货郎？咱们没找货郎买东西呀？”

云落接过锦囊。是很普通的蓝色粗布缝制，没有任何标记。她打开，里面没有纸条，只有一小把晒干的桂花，金灿灿的，香气浓郁。还有……两枚圆润光滑的白色小石子，像是河滩上常见的鹅卵石，但被打磨得很干净。

桂花？石子？

云落拈起一枚石子，入手微凉。她眼神微微一凝。

这不是普通的石子。细看之下，石子的纹理中，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灰色的脉络。这是……青田石？虽然是最普通、杂质最多的那种，连刻印章都嫌品相不好，但确实是青田石。

谁会送她这个？

货郎……桂花……

她猛地想起一个人。前世，母亲去世前，身边有个最忠心的老仆，姓秦，大家都叫秦嬷嬷。母亲去后，秦嬷嬷就被柳氏寻了个由头打发去了庄子上，据说不久就病逝了。可云落模糊记得，秦嬷嬷有个远房侄子，早年离了京城，似乎就是走街串巷的货郎。

秦嬷嬷临终前，是否给这个侄子留下过什么话？或是……什么东西？

这桂花，是母亲生前最喜爱的；这青田石，虽然低劣，但母亲祖籍江南，青田石倒也算是乡土之物。

是秦嬷嬷的侄子在试探？还是……别的什么人，借着这个由头在传递什么讯息？

云落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石子放回锦囊，连同桂花一起收好，对青黛道：“许是以前母亲旧识，偶然得了点小东西送来。不是什么要紧的，收起来吧。”

青黛见她神色平静，也不再多问，将锦囊拿去收好。

碧桃嘟囔道：“神神秘秘的……”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云落继续写完最后几行字，待墨迹干了，将那页纸仔细折好，放入妆匣底层。

炭火哔剥，屋里暖融融的。她看着那跳跃的火光，思绪却有些飘远。

送炭，送笔，神秘的锦囊……

看似平静的日子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改变走向。

两日后，云相府接到了宫里的帖子，说是皇后娘娘在宫中设“小寒宴”，邀请京中几位重臣家的适龄小姐入宫赏梅。

帖子自然是先送到栖霞阁的。云嫣接到帖子时，正在对镜试戴一支新得的赤金点翠步摇，闻言，拿着帖子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却漾开深深的笑意。

“皇后娘娘厚爱。”她对着镜子，将步摇簪得更正了些，镜中人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柳氏坐在一旁，满脸是笑：“我儿福气好，入了皇后娘娘的眼。这次进宫，定要好好表现。”她细细叮嘱着衣着打扮、言行举止，又特意叫来贴身嬷嬷，将宫里最新的风尚、各位娘娘的喜好，又说了一遍。

消息传到听雪苑时，云落正在窗下绣一个简单的香囊。

“宫里设宴？”她停下针线。

“是，说是小寒宴，请了几家小姐。咱们府里，只请了大小姐。”青黛说道，语气平淡，只是眼底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这种场合，从来都与自家小姐无关。

云落“哦”了一声，重新拿起针。意料之中。云嫣如今风头正劲，又是“太子救命恩人”，皇后娘娘想亲眼看看，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她这个无声无息的二小姐，谁记得呢？

碧桃却有些不服气，小声嘀咕：“凭什么只请大小姐……二小姐您也是嫡女啊。”

“碧桃。”云落轻轻唤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绣绷上，“慎言。”

碧桃立刻噤声，自知失言。

云落绣的是一丛简单的翠竹，竹叶寥寥几笔，用的是青黛从旧衣上拆下来的、颜色不太鲜亮的绿线。她绣得很慢，一针一线，格外专注。

前世，她也曾偷偷羡慕过云嫣能出入宫闱，能站在离那人更近的地方。现在，这点羡慕早已冷却，变成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进宫是荣耀，也是风口浪尖。云嫣能借着这股东风飞多高，就得看她的翅膀到底硬不硬，底子到底干不干净了。

她倒希望，云嫣这次进宫，能更“风光”些才好。

转眼到了小寒宴那日。

一大早，栖霞阁便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伺候云嫣梳妆打扮。云嫣最终选了一身绯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裙，外罩雪白的狐裘，头戴赤金红宝的头面，华贵明艳，又不失少女娇柔。柳氏亲自送她到二门，千叮万嘱，直到马车驶出府门，还站在原地望了许久。

云落照旧在自己的小佛堂里，上了一炷早香。香烟袅袅，模糊了佛像慈悲的面容。

她跪在蒲团上，心里很静。

求神拜佛若有灵，前世她早该得偿所愿。如今，她只信自己。

午后，天空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听雪苑里，银霜炭烧得正暖。云落让青黛找出了几本杂书，靠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

碧桃从外面回来，带进来一股寒气，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打探来的消息：“小姐，听说宫里可热闹了！皇后娘娘夸了好几位小姐，不过最看重的还是咱们大小姐！赏了大小姐一对翡翠镯子呢！宴席上，太子殿下也去了，还……还跟大小姐说了好一会儿话！”

碧桃语气兴奋，仿佛与有荣焉。

云落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萧执也去了？还特意与云嫣说话？

是丁，这样的场合，他作为太子，又是“被救者”，于情于理，都该对云嫣有所表示。只是不知，那份表示里，有多少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又有多少，是做给皇后、做给众人看的礼数？

还有那方帕子……他查得如何了？是否已经开始怀疑？

“大小姐怕是要更得意了。”青黛递了杯热茶给云落，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云落接过茶，抿了一口。水温刚好。

得意好啊。站得越高，才能摔得越重。

只是不知，那送去东宫的“饵”，何时才能让鱼儿真正上钩。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天色愈发昏暗，看来又有一场大雪。

“碧桃，”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去把我的斗篷拿来，我想去园子里走走。”

碧桃一愣：“小姐，这天儿看着要下大雪了，园子里冷得很……”

“无妨，就走走。”云落坚持。

青黛看了云落一眼，没说什么，默默去取了那件素银灰色的斗篷来，仔细为她系好。

主仆三人出了听雪苑，沿着小径慢慢往花园走。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园子里果然没什么人，只有枯枝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

云落走得很慢，似乎在欣赏这严冬肃杀的景致。走到那日遇见云鹏的回廊附近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不远处，一个穿着靛蓝棉袍的瘦削身影，正抱着一捆显然是新领的、质地不错的纸张和几刀新墨，低着头快步走过。是云鹏。他似乎没注意到云落，径直往自己住的偏院方向去了。

他怀里那些纸张，看上去比那日他抱着的旧书纸要好上不少。

是张姨娘闹了一场的结果？还是……柳氏近日心情好，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恩惠？

云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片假山附近时，她状似无意地，往假山背后那条更偏僻、通往府中一小片废弃竹林的小径望了一眼。

前世，她偶然发现，那里有几株野生的老梅，开得极晚，花色是罕见的玉白色，香气清冽。只是地方太荒僻，少有人知。

或许，过几日雪停了，可以去看看。

正想着，一阵疾风卷过，夹杂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斗篷兜帽上，沙沙作响。

真的下雪了。

“小姐，雪大了，咱们回吧。”青黛劝道。

云落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若有所觉，抬头望向不远处连接外院与内宅的月洞门。

一个高大的身影，披着玄色大氅，正从外院方向大步走来，身姿挺拔，步履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是云澈。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也看到了云落，脚步略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隔着飘扬的雪沫，兄妹俩的视线短暂交汇。

云落低下头，福了福身：“大哥哥。”

云澈“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沉，没多说什么，只朝她略一颔首，便继续快步向内院走去，方向正是栖霞阁。

他神色似乎有些疲倦，眉心微蹙，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云落直起身，看着他迅速消失在雪幕后的背影。

这位兄长，最近似乎真的很忙。

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将园子里的脚印覆盖。

云落拢紧了斗篷，慢慢走回暖意初生的听雪苑。

炭火还在静静地烧着。

而宫墙之内，那场觥筹交错、笑语嫣然的小寒宴，此刻，应当正是热闹的时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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