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水底微澜

东宫，书房。

地龙烧得旺，空气里浮着龙涎香清冷又霸道的味儿。可萧执还是觉得有些燥，随手扯松了领口，目光落在书案一角。

那儿摊着一方素绢帕子。

月白的底子，已经洗得有些发灰了，边角甚至起了点毛球。料子普通，是外头铺子里最常见的细绢。唯独右下角，用稍深些的青线，绣了一丛兰草。绣工不算顶好，线条甚至有些稚拙，但那兰草姿态疏落，倒有几分随性的自然。

帕子已经半干，洇开的深色水痕变成一圈圈浅淡的印子。是冰水浸透又晾干后留下的痕迹。

“殿下，”贴身侍卫凌风垂手站在下首，声音压得低，“查过了。那日梅林附近，各家车马仆从登记在册的物件里，没有遗失这般帕子的记录。问过当日清理湖边的侍卫，也说没在近处拾到。这帕子……是在往梅林深处去的那条小径旁，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发现的，被雪半埋着。看痕迹，不像新掉落的，倒像是……被特意放在那儿，又被风雪盖了一阵。”

萧执修长的手指划过那丛兰草，指尖传来粗粝的绢布质感。

特意放着？

谁会把一方旧帕子，特意放在那种地方？

“帕子上的冰水气，和那日湖水的气味一致。”凌风补充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书房里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萧执盯着那丛兰草。

那日冰湖刺骨的寒意，混乱的人声，还有被人从水里拖上来时，透过模糊视线看到的、那张带着泪痕的娇美脸蛋——云嫣。

所有人都说，是她救了他。

他也一直这么认为。那份感激，那份因为救命之恩而生的天然好感与责任，促使他这些时日对云相府，尤其是对云嫣，多有照拂。

可这方帕子……

它出现的地点太蹊跷。离冰湖有段距离，更像是有人从湖边离开时，途经那条小径遗落的。或者是……根本就是从别处带来。

帕子的主人，可能当时就在附近。甚至可能……目睹了全程。

萧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沉静幽深。

“凌风。”

“属下在。”

“暗中去查，不必惊动任何人。”萧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第一，查这帕子的绣线出处，京城各家绣坊、货郎，暗地里都问问。第二，梅林那日，除了已知的各府女眷，还有哪些闲杂人等靠近过那片区域，尤其是……茶馆、货郎、或是独行的女子。第三，”他顿了顿，“云相府二小姐云落，那日的行踪，仔细再问问咱们安排在那边的人。”

凌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迅速低头：“是，属下明白。”

云二小姐？那个在云相府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怯懦安静的次女？殿下怎么会突然注意到她？

萧执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起，那日在暖轿里，虽然冻得意识有些模糊，但被扶上来时，似乎瞥见不远处梅林边，有个极其清淡的藕荷色身影，一闪就不见了。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哪个府里胆小躲开的丫鬟。

现在想想，那颜色……似乎和云落那日穿的衣裳，有些像。

还有，云相府两位小姐，云嫣如明珠耀眼，人人称颂。可那位二小姐，他似乎只在那日回府后，隔着人群远远见过一个低眉顺眼的侧影，连具体模样都记不真切。

真的只是个毫无特点、怯懦避事的深闺女子么？

这方突然出现的旧帕，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原本看似平静的湖面。

涟漪虽小，却一圈圈荡开，搅动了底下的沉渣。

“另外，”萧执加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云大小姐那边，照常礼遇。该送的谢礼，该表的关怀，一样不少。”

“是。”凌风领命，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萧执独自坐在书房里，拿起那方帕子，又仔细看了看。

兰草……

云嫣酷爱牡丹，所用之物也多富丽。云落……他竟完全不知她喜好什么。

或许，是该找机会，好好“认识”一下这位云二小姐了。

云相府这几日表面依旧喜庆，底下却有些微妙的紧绷。

云嫣得了东宫私下送的锦盒，虽未对外宣扬，但栖霞阁的下人们腰杆挺得更直了，连带着柳氏在处理家务时，对西院张姨娘等几个稍有不安分的，敲打得更不留情面。

云落的日子照旧，听雪苑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她往小花园散步的次数多了些，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

这日傍晚，天色灰蒙蒙的，又要下雪的样子。云落带着碧桃刚走到花园的九曲回廊附近，就听见假山后面传来刻意压低、却因激动而拔高的争执声。

“……你少拿这些话搪塞我！当初怎么说的？现在眼看她得了势，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连带着那老虔婆也抖起来了，克扣我们的份例不说，连我哥儿想多领两刀好纸写功课都要看脸色！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

是张姨娘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

另一个女声温吞些，带着劝解：“我的好妹妹，你小声些！隔墙有耳！夫人如今正风光，你且忍一忍……”

“忍？我忍得还不够？自打她进了门，我伏低做小多少年？好不容易老爷前些年还常来我屋里坐坐，如今倒好，眼里心里只有她们娘俩了！我那云鹏也是老爷的亲骨肉！凭什么好的都紧着栖霞阁，我们鹏儿就得捡剩下的？”张姨娘越说越恨，“还有那日梅林，怎么偏偏就她那么‘巧’救了太子？这里头……”

“快住口！”另一个声音吓得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这种话也是能浑说的？你不要命，也得想想鹏哥儿！”

假山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和窸窸窣窣的劝慰声。

云落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带着碧桃径直走了过去。碧桃脸色有些发白，紧紧跟着。

直到走远了，碧桃才拍着胸口，小声道：“吓死奴婢了……张姨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云落神色平淡：“她憋得久了，总得找个人倒倒苦水。”那张姨娘性子急，眼皮子浅，心里藏不住事，前世就是因口舌惹祸，被寻了错处送到庄子上“静养”去了。倒是她提到的兄长云鹏，那个沉默寡言、只知埋头读书的庶子，后来似乎中了举，外放做了个小官，与云府关系疏淡。

“小姐，咱们……要不要告诉夫人？”碧桃犹豫着问。

“告诉什么？”云落瞥她一眼，“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碧桃一怔，立刻反应过来，忙低头：“是，奴婢失言。”

这些后院妇人间的怨怼，就像角落里生长的苔藓，见不得光，却也除不尽。柳氏未必不知道，只是眼下懒得费神理会这些小角色。而云落，更不会去沾染。让她们闹去，这水越浑，有些东西才越容易浮上来。

又往前走了一段，快到回廊尽头时，却见一个穿着半旧靛蓝棉袍的少年，正抱着一摞书，低着头匆匆走来，差点与云落撞上。

“二姐姐？”少年抬头，露出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正是庶子云鹏。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云落，有些局促地后退半步，抱紧了怀里的书，“对不住，我没看见。”

“四弟。”云落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怀里那些书封，多是《四书章句》《策论辑要》之类，书页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常被翻阅，“这是刚从学堂回来？”

“是……先生留了些功课。”云鹏声音不高，眼神有些闪躲。他在府里身份尴尬，姨娘不得宠，自己又是庶出，向来不被重视，养成了一副沉默寡言的性子。

云落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袖口，和那双明显不合脚、鞋尖有些开线的棉鞋，心里微微一叹。府里克扣庶子用度，是常事，只是如今看来，柳氏或许因云嫣得势，行事更无忌惮了些。

“天冷，路上滑，四弟走路当心些。”她没什么多余的话，只简单叮嘱一句，便侧身让开了路。

云鹏似乎有些意外，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含糊地应了声“多谢二姐姐”，便抱着书匆匆走了，背影单薄，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四少爷真是用功。”碧桃小声道，“听说学堂的先生都夸他文章扎实呢。”

用功又如何？在这府里，嫡庶分明，长幼有序。没有强有力的母家支撑，没有父亲的青睐，一个庶子的前程，看得见天花板。云鹏若是聪明，就该知道，埋头读书考取功名，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出路。只是这条路，注定比别人艰难许多。

云落收回目光。她对云鹏并无恶感，但也谈不上同情。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战场。

回到听雪苑，天色已暗透。青黛点了灯，又端上热腾腾的饭菜，虽简单，却清爽可口。

饭刚用到一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隐约有婆子说话的声音。

青黛出去看了看，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小姐，是……大少爷身边的小厮墨竹，送了些东西来。”

云落放下筷子：“什么东西？”

“说是……大少爷今日得了些上好的银霜炭，匀出一筐，让给二小姐送来。还有……两支湖笔，一刀宣纸。”青黛说着，自己都觉得疑惑。大少爷云澈向来眼里只有大小姐云嫣，对听雪苑这位二妹妹，虽无苛待，但也从无特别关照，今日这是怎么了？

云落眸光微闪。

银霜炭？那可是比寻常炭更耐烧、烟少、热量足的好东西，各房份例有限，云澈自己的用度恐怕也不宽裕，竟匀出一筐给她？

还有笔墨纸砚……

她想起花园假山后张姨娘的哭诉，想起云鹏那双开线的棉鞋和磨损的书页。

云澈此举，是因为那日书房她无意展露的些许不同，让他起了疑，或是生了些许探究之心？还是仅仅因为她是妹妹，见他庶弟窘迫，连带对她这个同样不被重视的嫡妹也生出了一丝怜悯？

抑或是……他近日频繁外出所谋之事，与她有关，或是让他心绪不宁，想做点什么来平衡？

“收下吧，替我谢谢大哥哥。”云落语气平淡，重新拿起筷子。

青黛应了，出去安排。

炭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听雪苑这个冬天能好过不少。笔墨纸砚……她或许用得上。

只是，云澈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像冬夜里突然划亮的一根火柴，光不大，却让人不由得警惕，这光亮背后，藏着什么心思。

夜里，雪终于纷纷扬扬落下来。

云落坐在窗边，就着灯光，翻看母亲留下的旧棋谱。棋谱旁，放着云澈送来的湖笔，笔杆温润，确是上品。

窗外雪落无声，掩盖了白日所有的痕迹与声响。

云落知道，东宫那边，应该已经有人注意到那方丝帕了。

云府之内，张姨娘的不满在积累，云鹏在沉默中苦读，云澈有了让人捉摸不透的举动。

而她，坐在这看似平静的听雪苑里。

饵已下，网初张。

接下来，就是等。

等鱼儿试探性地触碰，等风把水底的暗流，慢慢带到水面之上。

她轻轻拈起一枚冰冷的黑色棋子，落在棋盘自弈的残局上。

“啪”的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得有些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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