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因

寅时的梆子声不断从街道传来，将王静树惊醒——他做梦了，梦到六年前的那场灾祸。

“唉……”

少年叹声气，摸黑披上缝满补丁的短褐来到院子洗脸，他掀开水缸盖，缸中清水映出少年消瘦身形。

隔壁有一妇人正在井边捶打衣裳，见王静树捧着陶罐朝外走，妇人便轻声道：“这是去干啥？前两天都见你起这么早出门。你多穿件衣服，别冻着了。”

王静树腼腆点头：“宋婶，郎中说寅时露水煎药最是润肺，我这才连着几日采露，顺便捡些没人要的柴火。”

宋婶提醒道：“你可小心点，镇外一草一木都是地主的财产，像咱们这等平民可没资格砍伐触碰。你可别叫抓住了，不然少不得一顿打。”

“小子知晓。”

约莫一个时辰后，王静树捧着陶罐回转，宋婶已洗完衣裳挂在屋外晾晒，少年心中充满感激，他知道宋婶时常照看妹子，还经常浆洗妹子衣服。

这份情，王静树不会忘。

“啪！”

王静树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内传来瓷器破碎声，少年顿感不安，将陶罐放下后迅速冲进屋。

“咳咳……”

堂妹静瑶正伏在榻边咳嗽、呕血不止，殷红点点洒在褪色硬棉被上，刺目惊心。

二叔王德慨此时也急步赶来，他赶紧将女儿扶稳，王静树看着小妹消瘦的双手，心中绞痛。

王静树快步出门，不忍回头：“二叔！我去镇北寻陈郎中，您先看好妹妹。露水在院里，您等会给煎药。”

少年飞奔出巷，最先迎接他的是晨曦朝阳，太阳露着半圆，天威煌煌。

那缕光芒刺痛王静树的眼，他心中烧着火，绝望又滋生奢望，此刻他多么仙人是真实存在，这样就能找仙人治好堂妹的病，就能报答二叔在逃荒时对自己的照顾。

“呼呼呼……”

忽然，狂风大作。

王静树被迷住双眼，天空中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少年揉揉眼勉强睁开眼缝，却看见一道光芒从云层坠落，眨眼间便砸在镇口的青石路上。

“轰！”

随着一声巨响，街道尽头的青石路下沉数尺，烟尘四起，惊得路人四散奔逃，王静树同样拔腿就跑。

不过数息功夫就见一道玄黑色身影悬停在街道上空，他头戴兜帽面具，只露出一对猩红眸子。

烟尘稍散，隐约可见有名浴血老者将少年护在身下，那幸存人惊恐看向徐徐降落的黑袍身影，抖若筛糠。

玄袍人一瞥，没有言语，没有对峙，抬手打出数道黑炎正中老者，这黑炎触碰衣物便燃起熊熊烈火，直到将老者烧成干尸，那玄袍人才大手一挥将黑炎熄灭。

那幸存人见此一幕唇齿战栗，面如死灰。

玄袍人面露挣扎之色，一时间竟下不去手。

最后，玄袍人缓缓抬手，黑气在掌心快速凝聚——少年人身体不受控制，竟径直飞向玄袍人手心，无数暴戾黑气紫掌心涌出，将少年人吞噬。

“啊！！”

一声惨叫过后，少年人四肢干瘪，彻底没了动静。

蓝天上，阵阵紫色霞光落下，在落地时形成环形光墙将整个青云镇内外包裹。

王静树刚准备在拐角溜走，身后突然传来猛烈暴虐的气息——阵阵黑气席卷街道，在触及王静树时将他猛地震飞出去，那紫色光墙分出细细荧光涌入王静树全身。

“咳咳……”

王静树忍着痛从篱笆堆挣扎起身，看着环绕身体的紫光心中充满感激，他虽从未见过仙人，却也明白是有某位高人出手相助。

刚抬头，王静树正好对上那玄袍人正脸——那兜帽下是一双血红、尖锐地眼眸，他那扭曲的脸上竟露出狞笑，理智似乎被某种东西吞噬。

王静树吓了一跳，只觉得浑身冰冷，身子不自觉贴到屋院墙壁，心脏‘咚咚’跳动，身体一时间僵硬无比。

黑袍魔头抬手，黑气形成万千利剑，王静树甚至感觉下一息就要被黑剑穿心而过。

要死了吗？

王静树绝望地闭上双眼，只望死得痛快。

“前辈，还请停手。”

一道温婉的声音传入王静树耳中，无数紫色霞光自天空亮起，与这黑袍魔头的黑气互作对抗。

王静树与那黑袍摸头循声望去——

街道尽头，身着紫裳的玉人正御空飞来，这紫裳玉女约莫三十岁上下，样貌温婉、气质雍容。

玄袍人弃了王静树，赤目转向来人，狂笑起来：“金丹巅峰？好！金丹修士的精血比凡人美味得多。”

他猛地探出鬼爪，带着滔天魔气抓向紫裳女，这鬼爪迅如闪电，王静树只能看到一道影子从面前闪过……

然而，紫裳女却气定神闲悬于半空，只静静地看着扑来的玄袍人，纹丝未动。

玄袍人狞笑着，手却忽的僵在半空中。

“噗——！”

玄袍人整个人倒飞出去，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重重坠地——满头黑发转瞬成雪，皱纹层层浮现，不过一两息的功夫，那魔头便苍老的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何等神通？）王静树目瞪口呆，这紫裳女子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这魔头突然就败了？

再看那玄袍人，只见对方嘶哑着嗓，发出不敢置信的哀嚎：“寿元……我的寿元……啊啊……禁令……”

玄袍人神智渐明，双眼充满恐惧，化作黑光狼狈地逃离青云镇，其速度之快叫王静树诧异，仅晃眼的功夫，对方已经消失在南边天际。

街道死一般的寂静。

“唉……”

紫裳女看着玄袍人消失的方向，美艳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她素手翻转，一张黄符纸无火自燃。

随后，紫裳女化作紫色遁光朝东北山脉飞去。

冷风依旧。

王静树只觉浑身滚烫，他看着那快若闪电的紫光，一个念头如野火燎原在他心头疯长——既然仙人能有这样的通天之能，肯定……肯定也有起死回生之术！

若自己能求到仙草灵药，妹子就有救了！

这个念头令王静树激动，他放弃要去的药铺，朝山脉拔足狂奔，穿过断壁残垣后一头扎进通往深山的小径。

他一直跑，一直奔，一直拨开草垛。

夜色渐浓。

山路在暮色中模糊难辨，王静树在岩壁上攀爬——那道紫光似乎落在这座名叫‘烈风山’的山巅。

荆棘在肌肤上划开道道血痕，呼吸像烈风刮着他的喉咙，粗粝岩石像尖刀划破他的掌心，王静树紧贴着岩壁，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每每力竭之际，王静树脑海总会浮现小妹苍白面容，靠着这股信念，让他又生出些许气力。

月隐星沉，夜色最浓时，王静树终于攀上烈风山顶。此刻的王静树衣衫褴褛、满身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平整的青石坪台，一株苍劲古松，松下石桌旁坐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对面前棋局沉思。

虽不是先前见到的紫裳女，但王静树深知待在此处的绝不是凡人，于是踉跄上前重重跪倒，字字坚决：“仙人在上，请仙人，救救晚辈，堂妹！”

仙人抬眸，目光似有些不解：“小娃娃，你怎地过来就跪？老夫又不认得你。”

王静树沙哑恳求：“小子，愿，付出任何，代价！”

“你这痴儿。”仙人将棋盘收入袖中，右手掐指：“仙凡因果岂是儿戏？若救她，老夫须以命抵之。”

一命换一命？

王静树如坠冰窟，要仙人为素未谋面的人付出性命这何其荒谬，可想起二叔那憔悴面容，又想起静瑶苍白小脸，王静树二度叩首，再抬头时，额间已然红肿。

少年问：“不知，小子能否代仙人，承受因果？”

仙人静默良久，自怀中取出一枚丹药：“此乃八品回春丹，可补你堂妹先天之缺。三日后归来，老夫将你囚于此地五十年，以消天谴。”

王静树抬首，双手颤抖着接过丹药，他小心翼翼的注视这枚翠绿色丹药，如获至宝：“多谢仙人大恩大德！”

他一刻不敢停留，在仙人的指引下只觉有一股狂风柔云助力自己下山，竟只用约一炷香便来到青云镇外。

借着夜色归家，他恐药性猛烈，将丹药一分为二，先自服半粒，确认药性温和，方将另一半喂入静瑶口中——不过盏茶时间，静瑶面色渐复红润。

于是王静树含笑与二叔告别，谎称被仙人收徒，此去归期未定，二叔急问：不知宗门大名？也好日后感谢。

王静树却说回来的急，不曾细问……

当夜，王静树在仙人神通帮助下快速登山，仙人见他却骤然变色，掐完手印惊道：“你竟分食丹药？”

王静树看仙人面色凝重，心中升起不详预感：“小子怕药性猛烈，于是将丹药分成两半……”

“痴儿！”

仙人长叹：“丹药既分，因果亦分。如今你二人命数相连，只要她寿元未尽，你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王静树怔在原地，就在他愣神间，脑海倏然浮现一双金眸虚影，他还没来得及察觉，那双金眸就已然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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