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家大宅的梦

……

竹楼中，一身青白道袍、樱粉长发的女子来到窗前静立，她明眸闪动，眺望远山许久。

尔后来到桌前，提笔写下——

……

东平历一千零九年，十二月。

雪花簌簌落下，给白杨镇官道铺上松软银白，车辙与蹄印很快被新雪掩埋，只剩一片寂寥。

一队马车碾过积雪，十多名护卫紧随车队，队列中间是辆装饰考究的马车——这辆马车中端坐着一名中年人，面容端肃，身着宝蓝色锦缎棉袍、外罩大氅。

在中年人对坐还有一名小少年与一名小女孩。

中年人先开马车窗帘，对随行仆从问道：“雪这么大，南庄子多久能到？”

随从回复：“回二老爷，至少再有半个时辰。”

“叫伙计们加快些，回去每人领一份红包。”

“得嘞，爷。”

半个时辰后，车队抵达庄子，雪下得更密了些。

“二老爷，到了。”

随从将二老爷叫醒，二老爷揉揉眼下车，朝这南庄子张望——房屋大多低矮破败、以土坯茅草搭建，此时被风雪天盖上一层厚厚冰雪。

这老爷叹了口气，叫家丁叫来本地乡长。

不多时，身形消瘦的精明中年人一路小跑赶来。

他穿着一身补丁棉衣，肩头和帽子挂满雪，第一时间眯眼认出车队老爷，立马媚笑道：“原来是王家二爷，不知有什么事？您言语几句？我马上去办！”

王家二爷‘嗯’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雪地里‘吱吱’作响，大氅随风摇摆不止。

王二爷一指身后车队：“共有二千斤粮食和三十套被褥，叫庄上贫苦人家过来，每户领五十斤粮、一套被褥。”

“哎哎！”乡长应声，可很快脸皮拧巴在一块，“咱南庄子贫困户可不少，二千斤粮怕是不够……”

王二爷皱皱眉：“其中五百斤新粮是你和乡队的，剩下的分给三十户，叫你庄上贫困户各出一人来领粮。”

乡长立马喜笑颜开，招呼乡队去喊所有贫困户。

约莫盏茶功夫，陆陆续续有人从庄子各处汇聚到车队前，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穿着单薄旧衣。

王二爷眼见他们冻得脸色青紫、嘴唇哆嗦，便站在家丁撑起的油伞里上前快速甄别。

确定是五十七名青壮年后，他心下稍安。

“生火烧汤。”

二老爷一声令下，随从立马开始架锅烧火，王二爷清清嗓子，高声道：“白杨镇王家放粮，但这粮不是白给的，要么出人，要么借粮。”

话刚说了大半，人群中有人急问：“这位王家二爷，出人咋出法？出大人还是小孩？”

眼见随从将火炉烧起，二爷便将手搭在火炉上烘烤：“这出人嘛……十岁以内的丫鬟，亦或是十四岁以上的男丁。都签五年契，管吃、管住。”

“丫……丫鬟……”

部分人脸色更白，慌了神：“王二爷，十岁不到的女娃娃能干啥，您……您……”

他们止住了话，没敢接着说，面色愈发惶恐不安。

见他们这幅神态，那二老爷先愣神，随即气恼地站起来喝道：“混账！把我王德慨当成什么人了？”

二老爷扭头对随从喊道：“把小姐和三少爷叫来。”

不多时，随从领着一男一女过来——女孩约莫五六岁，穿着崭新红袄，扎着羊角辫，嘴里似乎还含着糖块。

男孩五官端正、样貌干净，约莫十一二岁，穿着秋色圆领袍，腰间锦带还悬了枚羊脂玉佩。

王德慨道：“看清楚了，这个是我闺女，这个是我大哥家三子，知道不？收丫鬟是为了伺候他俩，跟他俩读书识字、玩耍解闷，明白不？”

跪地的这群人大喜过望，正要回家，被王德慨叫住。

“慢着！”

王德慨接着道：“我带来的这些东西只够三十户分，你们这十二人全跑回去领子女，那其他四十多户怎么分剩下的十八份？”

这十二人又站回队列，守着寒冬听王德慨说话，其余人急忙问道：“二老爷，那借粮呢？咋个算？”

王德慨又道：“五十斤粮外加一床被褥，明年秋收还一百斤粮……不过，我王家余粮也不多，只有一千五百斤粮和三十套被褥，只够三十户分，你们商议吧。”

听二老爷这么说，乡长当即意会，忙对众人高呼道：“王家二老爷善心，你们这五十七户不若匀匀？这样每家都能分到三十斤粮，至于三十套被褥……你们两家轮着盖一床不就行了？亦或者换成粗麻布衣平分。”

那五十七人看向王德慨，见对方面无表情，他们便火急火燎的商议起来。

商议间，王家三少爷和小姐已经退回马车内，二人看着在寒天发抖的众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三少爷唤来仆人：“这南庄子，生活一直这么苦吗？”

仆人道：“往年其实还能凑合，可是近几年各种平北税、征北税、幼儿税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小姐含着糖葫芦，口齿不清：“苛捐、杂税？”

“对对，就是各种苛捐杂税，把南庄子人都给压垮了。”仆人苦笑，“不是二老爷心善，前两年我也饿死了，哪还有伺候三少爷和小姐的机会。”

三少爷听完仆人的话顿时眉头紧锁：“平北税和征北税我知道，那个幼儿税是什么？”

仆人立马朝地方啐了口，又对三少爷抱歉道：“对不住，三少爷……小人心里实在是太气了。”

三少爷对此更加好奇：“幼儿税到底是什么？”

“就是……”仆人叹气，“满三岁孩童，都要征税，数额是人头税的一半……”

“什么！？”三少爷一脸惊怒，“三岁孩童也要收税？这是哪个贵族老爷想的馊主意？”

“哎哟，三少爷您小声点，这可说不得。”仆人连忙压低声音，“为这幼儿税，不少人家被迫杀儿卖女……”

仆人赶紧抽了一嘴巴：“对不住，三少爷，小的口快，不应该说这种事……”

三少爷不怪他，接着叹气问道：“既然有这幼儿税，那少生孩子行不行？”

仆人无奈道：“三少爷，您不知道，这……这生孩子方面吧，各村各镇都有要求，不达标的村镇，其里正、乡长、镇长都要受罚——轻则罚钱，重则刑拘啊！”

另一边，这几十家商议许久，始终没说出个结果——有的想借粮撑到明年秋收，有的想出女出子给子女谋生路……可不论如何，总有人觉得不妥，便始终分不合理。

直到锅烧开了，王德慨叫随从给这些贫困户挨个端上白汤（白开水），那些人听着议论，红着眼用满是冻疮的双手接过瓷碗，小口抿起热水。

王德慨又叫人给乡长拿个算盘，那乡长接过算盘噼里啪啦边算边道：“五十七户，每户三十斤，合计一千七百一十斤……某家尚有些字画，变卖后可凑二百余斤粮，加上王二老爷的一千五百斤，每家正好分三十斤粮米！”

仆人递来一杯热茶，王德慨接过后抿了口茶水，继续道：“至于子女……便改三年契吧。”

这五十七人不再争，当即叩头拜谢，口中呼喊王家大恩、乡长大恩。

其中一人在父亲面前叩首，不停的拜，嘴里也在不停的说：“好人呐，好人呐，王家都是好人呐……小子李宝忠，以后一定要谢王家大恩。”

……

待回家时，王家大宅的朱漆大门和庭院内已经挂满了红灯笼。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两张圆桌上摆满珍馐佳肴，边上围着十多人——古稀老者、三名中年男子、三名中年女子、六名不满总角的孩童。

王德慨的女儿王静瑶穿着那身簇新红棉袄，一头扑进那位佝偻老者怀里：“爷爷！”

爷爷费劲将她抱起，胡须蹭着她脸颊，逗得她咯咯直笑：“瑶儿又重了些，看来没少吃你娘做的糖糕。”

三叔起哄道：“父，这是瑶儿的福气，是咱们王家的掌上明珠！”

王德慨坐在爷爷身侧，看着被众人簇拥的王静瑶，平时的锐利目光早已柔和，其中宠溺几乎要溢出。

大伯在院里喊道：“静树，还有你们几个，快过来给你妹妹包岁钱！”

一身秋色圆领袍的王静树应声跑进屋，将早已备好的荷包塞到王静瑶手里，咧嘴一笑：“瑶瑶妹，拿着……等开春我带你去镇上买风筝。”

王静瑶嘻嘻笑道：“谢谢三堂哥！”

爷爷将王德慨唤来屋内偏角，拄着沉香木杖低声问道：“南庄子去了吗？”

王德慨答道：“去过了，五十七户人家各分了三十斤粮，至于被褥，则让他们自行商议。”

“好，那就好。”爷爷靠在太师椅上，望着子孙满堂，内心充满富足与安宁。

另一边，王静瑶跟着王静树来到庭院，庭院景象却突兀转变,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染红王家大宅每一片瓦。

那血，浓稠的化不开。

王静树和王静瑶一齐回头——暖阁内空无一人，庭院中，只兄妹二人在此站立。

王家大院的厚重木门被撞开，碎木飞溅。

昏暗的视线中，王静树和王静瑶透过祠堂门口，看见一张张扭曲面孔涌了进来，那些枯瘦的手臂挥舞着柴刀、锄头，眼神里是二人看不懂的疯狂和怨毒。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