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书信（一）

万载玄冰构筑的寝室内寒气如雾，一名身着素蓝宫装的少女盘膝而坐，其周身环绕淡蓝灵气——随着灵气被收入体内，少女睫毛轻颤，这才睁开那双淡蓝色眸子。

“呼……”

一口寒气吐出，在空中凝成细碎的冰晶叮当落地。

修炼结束了。

少女偏过头，看向静立在冰架上的蓝色灵鸟，那灵鸟的羽毛泛着淡淡灵光，正是她的伙伴灵鸟“鹊儿”。

她赤足踩在冰面上，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捧晶莹剔透的灵谷，倒入鹊儿边上的食盒中。

鹊儿一边啄食，一边发出“咕咕”的叫声。

少女纤手抚摸着鹊儿顺滑的羽毛，歪头问道：“鹊儿，你是怎么遇到师尊的？”

鹊儿停止进食，同样歪头道：“咕咕咕咕咕。”（我受了伤，她救了我。为了报答她，我决定加入碧寒宫。）

“哦！”少女轻轻点头，“你都会些什么呀？”

“咕。”（会飞。）

少女噗嗤笑出声：“我问的很认真好不好？”

犹豫一下，少女又问道：“你能帮我找人吗？”

“咕。”（什么人）

得到鹊儿肯定的答复，少女语速加快：“那你帮我找一个至阳之人，资质尚可，样貌尚可，年龄不能过五十岁……你好歹也是先天灵兽，能查验资质吧？”

鹊儿啄食的动作一顿，歪着小脑袋看着她。

“咕咕咕？”（我能做到，但为什么找这样的人？）

少女朝冰门外偷瞧几眼，这才低声继续道：“《碧寒经》本就是阴属性功法，我又天生至阴，需要至阳之人与我双修调谐阴阳……广漠圣地这一代没有圣子，只有仙子，我总不能和女子双修吧？”

少女抿唇片刻，又小声补充：“对方必须是男的，也……也喜欢女的，不能有龙阳之好。”

（最近看的那些小说里，什么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忘年之恋……写得神乎其神。）

鹊儿眨眨豆大的眼睛，“咕咕”表示明白。

少女松了口气，她转身回到冰玉桌前取出泛着微微寒气的灵纸，提笔写下一行娟秀小字：（寻一幸运儿，自报修为，某送礼之。）

她将信纸封好递给鹊儿：“遇到你认可的人，就把这个交给他。”

鹊儿衔过信纸，化作一道蓝色流光消失在冰宫内，少女怔怔看着那道渐渐黯淡的流光，眼神中充满向往。

自六岁起，师尊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修炼。

修炼。

再修炼。

修炼二十八年，她终于进阶金丹初期，但长时间的封闭让她对外界充满恐惧，愈发不敢踏出宗门半步。

希望鹊儿，能给带来知心人吧。

……

一晃，便是月余，这月余以来，少女除日常修炼外，唯一的期盼就是等待鹊儿回归。

“咚。”

一块粗糙物件砸在冰玉桌上，木屑飞溅。

少女先诧异看了眼刚刚回来的鹊儿，随即蹙眉将这物件拿起——她端详许久，终于认出这是树皮，而树皮里侧用某种黑色炭迹写着两个字。

“许久不与人说话，谢谢你和这只蓝鸟。”

少女顿时疑惑起来，用树皮回信是何道理？是身处险地、困境且没有纸笔？还是说这是一种独特的修行方式？

“鹊儿，那人什么情况？”少女问道。

鹊儿歪着头，“咕咕”叫了几声，表达的意思是：我只能隔着光幕感应气息，能丢信，但无法窥探其中。

禁制？阵法？

少女心中好奇：“那你怎么知道他阳气重呢？”

“咕咕。”（他身处的地方阴气极重。）

少女接着问：“那怎么知道他资质好？”

“咕咕。”（他不用运功都能吸收灵气）

少女沉思片刻，又疑惑道：“那你看不到内部情况，怎么知道他样貌尚可？年龄不过五十？”

“咕咕咕咕咕。”（能看到模糊身形，应该是浓眉大眼的少年模样，反正肯定不是糟老头。）

少女点点头，将树皮收好，重新铺开一张灵纸写下：（阁下若有需求，尽可开口，我托鹊儿送去。）

想了想，少女又从储物袋中取出笔墨纸砚这文房四宝，装入一个新储物袋一并交给鹊儿。

“把这个也带去。”

五日后，鹊儿再次归来。

冰玉桌案上依旧是一块树皮，而那个装着文房四宝的储物袋也被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树皮上的字迹依旧工整：（有人对话已是很好，谢谢你与鹊儿。我不需要什么东西，用不上。）

少女看着那未被动过的储物袋，陷入沉思，片刻后她拿起笔，似赌气般写下新内容：（收下所赠。）

随信，少女又附上三只玉瓶，对方不要文房四宝这类凡物，那么筑基、具灵、金丹期丹药总该需要吧？

又是五日。

鹊儿飞回，三只玉瓶和一块树皮静静地躺在桌上：（无功不受禄，谢过。）

少女靠在冰椅上将这几块树皮并排摆在桌上——对方的回信很简短，他似乎对物质没有需求，在意的其实是“有人交流”这件事本身。

少女微微欣喜，从那以后不再赠送物品，她单纯以书信与对方交流——如自己修炼时的感悟，或是师兄姐给我自己说的修仙趣味，或是自己对某种神通的见解。

而对方的回信虽依旧是树皮，内容却渐渐多了起来。

但让少女奇怪的事，对方从不谈论修行，说的都是一些世俗之事——比如山间阴晴更迭、风雪雷电，偶尔还会提及一些凡人故事，言语颇为质朴。

少女心中渐渐勾勒出一个形象——此人定是性情淡泊的具灵期修士，他置于隔绝之地潜修尝试突破金丹，因不想与他人有过多接触，所以连各类丹药、文房四宝均不接受，只用树皮回信，想要体验最原始的感受。

想到这点，少女暗暗自责，觉得自己赠送的那些丹药或许会影响对方心境，会不会打扰他潜心？

她又心想：可惜当初突破金丹太快，没能留下什么感悟……要不找大师姐问一下，让她写一份感悟给我？但我已经是金丹期，我该找什么借口呢。

又是一天。

少女照例写完一封信，交给鹊儿，鹊儿顷刻间化作流光飞出冰宫，飞向一座高山。

山顶被无形光幕笼罩，光幕下方满是云雾。

十六岁的王静树盘膝而坐，此刻，他一只手捧着一截树皮，另一只手拿着黑炭在树皮里侧写字。

写完最后一字时，他舒了口气，露出满足微笑。

他将写好字的树皮递给鹊儿——光幕外，一只蓝色小鸟正咕咕叫着，见他递出树皮，便快速衔住。

“去吧。”王静树轻声说。

鹊儿“咕咕”叫了两声，消失不见。

光幕内外再次恢复死寂，只剩下呼啸烈风和少年孤单的身影——王静树抬头望向那层光幕，眼神变得坚定。

他不知道这只神奇的灵鸟来自何方，也不知道与他通信的是谁，但这是他坚持下去的希望，只要鹊儿还会来，就证明还有人记着被遗忘在绝地里的自己。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信友’。

也不知……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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