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校场上就已经有了人。
是孙二牛。
他来得最早,比吹起床号的哨兵还早。校场是临时平整出来的,就在寒鸦岭主寨西边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不大,地面是夯实的冻土,前些日子化的雪水渗进去,又冻上,硬邦邦的,像块铁板。四周插了些削尖的木桩,权当边界。
孙二牛到的时候,校场上还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寨墙望楼上,哨兵抱着枪跺脚的身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个黑色的剪影。风很冷,刮在脸上,刀子似的。他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把身上那件明显肥大、是发下来的旧号服又裹紧了些,然后,开始沿着校场的边缘,慢慢地跑。
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这是胡三刀教他的——在战场上,动静越小,活得越长。他开始只是慢跑,活动开冻僵的筋骨,然后一点点加快速度。一圈,两圈,三圈……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火烧火燎地疼,但他咬着牙,不停地跑。汗水很快浸湿了单薄的里衣,又被寒风一吹,贴在身上,冰凉。但他不敢停,也不想停。
跑完十圈,身上终于有了点热气。他停下来,微微喘息,从怀里掏出把磨得锋利的柴刀——这是他自己的,家里唯一还像样的铁器。然后,他走到校场一角,对着竖在那里的一根碗口粗、裹了层厚草绳的木桩,开始一下一下,认真地劈砍。
劈,收,再劈,再收。
动作很生涩,力道也不均匀,有时候砍偏了,震得虎口发麻。但他不管,只是重复。眼睛死死盯着木桩上自己用炭条画出的那道浅浅的印痕,那是他给自己定的目标——今天,要把这道印痕砍穿。
“当!当!当!”
单调的劈砍声,在寂静的黎明校场上,传得很远。
天色渐渐亮了。灰白的天光驱散了最后一点夜色,校场的轮廓清晰起来。远处,营房的方向开始有了人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隐约的喝骂和催促。新的一天,开始了。
很快,更多的人走进了校场。
都是新兵,和孙二牛一样,穿着不合身的旧号服,有的还打着补丁,冻得缩手缩脚,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茫然和紧张。他们按照这几天被反复强调的规矩,在校场中央,勉强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列。三十个人,高矮胖瘦不一,站姿各异,像一片被风吹乱的芦苇。
赵大来了。
他今天没穿那身分到的皮袄,依旧是那套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的旧号服,腰里挎着那把白狼部的弯刀,刀鞘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稳稳地走到队列前方,站定,目光像两把刷子,从队列头扫到尾。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了挺胸,尽管挺得并不直。
“立正——!”赵大猛地一声暴喝,声音不大,但像炸雷一样在寂静的校场上滚过。
队列明显骚动了一下,很多人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但动作五花八门,有的抬头挺胸,有的却把脖子缩得更紧了。
“看看你们的样子!”赵大声音冷得像冰,“松松垮垮,没个兵样!都给我记清楚了!在这里,你们不是庄户汉,不是流民,是兵!是北荒的兵!是将来要拿刀枪,跟敌人玩命的兵!站,就要有站相!都给我把腰板挺直了!头抬起来!眼睛看前面!”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队列里,用刀鞘拍打那些驼背的肩膀,用手扳正那些歪斜的脑袋。动作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拍到一个特别瘦小的新兵时,那新兵被他拍得一哆嗦,差点摔倒。
“站稳了!”赵大瞪了他一眼,“下盘要稳!脚下生根!敌人一刀砍过来,你腿软了,脑袋就没了!”
那新兵脸色发白,咬着牙,努力把脚趾抠进冻硬的地面。
“从今天起,每天早上,先站半个时辰!”赵大走回队列前方,声音洪亮,“什么时候站得像个人样了,什么时候再练别的!听我口令!立正——!”
队列再次尝试挺直。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旧参差不齐。
赵大不再说话,只是背着手,在队列前来回踱步,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张脸,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晨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手脚冰凉。队列里,开始有人控制不住地发抖,有人偷偷地、极小幅度地活动僵硬的脚趾,有人眼神开始飘忽。
孙二牛站在队列靠前的位置,他个子矮,但站得很直。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冷已经麻木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赵大刚才那句话上——“脚下生根”。他试着想象自己的双脚长出根须,深深地扎进这片冻土里,想象自己像那根木桩一样,牢牢地立在这里。慢慢地,他感觉自己似乎真的稳了一些,风吹过来,不再觉得身体在晃。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息,都像被冻住了,拉得无比漫长。汗水早已被风吹干,寒冷重新占据身体,从脚底,顺着腿,爬上脊椎,钻进骨头缝里。有人开始流鼻涕,有人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但没人敢动。赵大就站在那里,像尊冰冷的铁塔,目光所及,无人敢与他对视。
终于,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那是主寨开饭的钟声。
“稍息!”赵大终于开口。
队列“哗”地一下,松垮下来,响起一片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吐气声和活动筋骨的“咔嚓”声。
“上午,练刀!”赵大没给他们太多喘息时间,“看到那边的木桩没有?每人一根!练劈砍!动作要准,要狠,力道要用在刃上!别跟挠痒痒似的!练到我满意为止!”
他走到校场边,那里整齐地码放着三十把统一制式的、未开刃的训练用短刀。他拿起一把,走到一根木桩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吐气开声:
“哈!”
手中短刀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狠狠地劈在裹着草绳的木桩上!
“咔嚓!”
草绳应声而断,木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木屑飞溅。
“看清楚没有?”赵大收刀,转身看着目瞪口呆的新兵们,“要这样!发力要整,从脚到腰,到肩,到臂,到腕,力贯刀尖!不是让你甩胳膊!听我口令!取刀!”
新兵们一窝蜂地跑去拿刀,然后各自找了一根木桩,学着赵大的样子,摆开架势。
“一!劈!”
“哈——!”
三十把刀,三十声参差不齐、有气无力的呼喝,三十道软绵绵的刀光落下。木桩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草绳都没断。
“没吃饭吗?!大声点!用力!”赵大怒吼,“再来!一!劈!”
“哈!!”
声音大了些,刀光也凌厉了些,但依旧杂乱。
“二!收!一!劈!二!收……”
单调的口令,单调的劈砍,在校场上回荡。一开始,还只是手臂酸麻,渐渐地,腰也开始疼,腿也开始抖。汗水再次浸湿衣服,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握刀的手,虎口的位置,火辣辣地疼,那是被粗糙的刀柄反复摩擦的结果。
孙二牛咬着牙,一下,一下,用力地劈砍。他个子小,力气也小,每次挥刀,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虎口很快就破了,鲜血渗出来,染红了刀柄,又顺着指缝滴在冻土上,很快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珠。但他像没看见,只是死死盯着木桩上那道越来越深的刀痕,机械地重复着劈砍的动作。赵大说的“力贯刀尖”,他不懂,但他知道,要用力,要狠。他想象着面前不是木桩,是白狼部骑兵那张狰狞的脸,是砍伤他哥的那把弯刀。
“停!”不知过了多久,赵大终于喊停。
所有人都像虚脱了一样,拄着刀,大口喘气。很多人手都在抖,连刀都握不稳了。
“休息一刻钟!喝水,活动手脚!”赵大看了看天色,下令。
人群“轰”地散开,有的跑去拿水囊,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揉着酸痛的肩膀手臂。
孙二牛没动。他走到自己那根木桩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刀痕,和自己手上血肉模糊的虎口。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摸出块脏兮兮的布条,把手草草一缠,然后,又举起了刀。
“当!当!当!”
单调的劈砍声,再次响起,在休息的嘈杂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很多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不解,有佩服,也有看傻子似的嘲弄。
赵大也看了过来,他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在孙二牛那双缠着布条、却依旧稳定挥刀的手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什么都没说。
下午,是箭术。
同样是简陋的设施:三十把猎弓,三十壶竹箭,靶子是百步外竖起的草人,草人身上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算是靶心。
赵大先示范。他用的是一张硬弓,开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嗖”地一声,箭矢钉在草人胸口,离那炭笔画的圆圈只差半寸。
“臂要稳,眼要准,呼吸要平。”赵大放下弓,讲解要领,“别慌,别抖。你们现在要练的,不是百步穿杨,是能把箭射出去,射到人身上!”
新兵们轮流上前。结果可想而知。有的连弓都拉不开,有的拉开了,箭却软绵绵地掉在脚前。好容易有射出去的,也是歪歪斜斜,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脱靶是常态,能碰到草人的,都算不错了。
孙二牛力气小,那张猎弓他拉起来很费劲,脸憋得通红,才能勉强拉个半开。第一箭,箭离弦就飘了,斜斜插在靶子旁边的雪地里。第二箭,好一点,碰到了草人的边缘。第三箭,又脱靶了。
他抿着嘴,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回去,排队,等待下一轮。每次轮到他,他都用尽全力,哪怕手臂抖得厉害,也死死盯着那个炭笔画的圆圈。虎口刚刚凝结的血痂又崩裂了,鲜血染红了弓身和箭杆,他不管。
一天下来,所有人都筋疲力尽。解散的号声响起时,不少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挪回营房的。
孙二牛是最后一个离开校场的。他把自己用过的木桩、弓箭都归位,又把校场上的箭矢一支支捡回来,放回箭壶。天色已经暗了,营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他走到水缸边,用瓢舀了半瓢冰水,就着冷水,啃完了发下来的、又冷又硬的杂粮饼子。然后,他没有回营房,而是又走到了那根木桩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继续劈砍。
“当!当!”
声音在空旷下来的校场上,孤独地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有些蹒跚的身影,出现在校场边。
是孙大牛。他拄着拐杖,那条伤腿还不太敢用力,走得慢。他走到校场边,就停住了,靠在栅栏上,看着黑暗中那个小小的、不知疲倦地挥动柴刀的身影。
孙二牛察觉到有人,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到是哥哥,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想笑,但脸上肌肉冻得僵硬,笑容有些扭曲。
“哥,你咋来了?”他跑过去,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喘息。
孙大牛没回答,只是借着营房透出的微弱灯光,拉过弟弟的手。那双手,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冻得硬邦邦的。他沉默地解开布条,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的虎口和掌心,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白骨。
孙二牛下意识想缩手,但孙大牛握得很紧。他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张在昏暗光线下、脏兮兮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疼不?”孙大牛问,声音有些哑。
“不疼。”孙二牛摇头,顿了顿,又说,“比饿肚子好受。”
孙大牛不说话了,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糙的小陶罐,里面是孙邈给的、治疗外伤的黑色药膏。他用手指挖出一大块,小心翼翼地敷在弟弟手上的伤口上,然后又用自己带来的干净布条,重新仔细包扎好。
“练这么狠,干啥?”孙大牛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问。
孙二牛任由哥哥摆布,眼睛望向北方,那里,是寒鸦岭,是雷坑,是坟地,是战场。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哥,俺要替那七个弟兄报仇。”
孙大牛包扎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弟弟。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却异常熟悉的火焰——那是他自己腿受伤时,躺在病榻上,盯着屋顶,日日夜夜烧灼着他的东西。
是恨,是不甘,是必须用血才能洗刷的屈辱,是支撑人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最后那点东西。
孙大牛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重重地,在弟弟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然后,他转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回了黑暗里。
孙二牛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然后,他紧了紧手上新包扎的布条,重新握紧了那把柴刀,转身,走回木桩前。
“当!”
更加用力,更加坚定的劈砍声,再次响起,撕裂了寒鸦岭寂静的、深沉的夜。
校场四周,营房的灯火,一盏一盏,次第熄灭。只有远处望楼上的风灯,和这单调而固执的劈砍声,还在固执地亮着,响着,像这片寒冷土地上,不肯沉睡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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