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
风里那股子刮骨的寒气,终于软了下来。雪化得差不多了,向阳的坡地上,已经能看见些零星的、怯生生的绿意。溪水解冻了,在石头缝里叮叮咚咚地流,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心里发痒。鸟也多起来,灰扑扑的,在还没长叶子的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啁啾着,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欢快。
狗儿觉得,自己也像那些鸟,熬过了最冷的冬天,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轻快劲儿。但他没空像鸟一样蹲在枝头晒太阳。他有事,大事。
他腰里别着那把林衍赏的短刀,刀鞘被他的手掌和裤腰磨得锃亮。脚上是一双新编的草鞋,里面絮了干草,比冬天的破棉鞋利索多了。他带着五个人,在山里跑。
五个人,都是半大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四,最小的才十一。是狗儿自己挑的。保安队扩编,招的都是能扛刀枪的青壮,这些半大小子,身子骨还没长开,力气也弱,按说入不了选。但狗儿去找了胡三刀,又去找了林衍。
他说,俺能跑,能爬树,能看老远,能分清楚兔子脚印和狼脚印。这些小子,跟俺一样,能钻大人钻不进去的树丛,能爬大人爬不上去的陡坡,还不打眼。俺不要饷,管饭就成。
林衍当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对胡三刀说:“给他五个人。编入保安队,归哨探序列,饷粮同新兵。怎么练,怎么用,让他自己拿主意。”
于是,狗儿就有了五个兵。
五个兵,也都跟狗儿差不多,瘦,黑,眼睛亮,手脚麻利,都是在山里野惯了的。狗儿给他们每人发了根削尖的木棍,算是武器,又用草木灰混了水,给他们把脸和手抹得花花绿绿——这是他在山里看狐狸躲猎人时学的。然后,他就带着他们,一头扎进了寒鸦岭周围层层叠叠、还没完全从冬眠中醒过来的群山。
第一天,狗儿带着他们,从寒鸦岭主寨出发,往东,顺着一条被野兽踩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小径,钻进了一片老林子。林子很密,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头顶是光秃秃的、交错盘结的枝桠,遮天蔽日,只有些破碎的天光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怪陆离的影子。
“都跟紧点,别掉队。”狗儿走在最前面,压低了声音,像只敏捷的狸猫,在树干和灌木间穿行。他时不时停下来,蹲下,看看地上的痕迹,摸摸树皮,或者侧耳听听周围的动静。
“狗儿哥,看这个!”一个叫山雀的孩子,眼尖,指着地上几个浅浅的凹坑。
狗儿凑过去,用手指量了量坑的间距和深浅,又看了看旁边树干上蹭掉的苔藓。“是野猪,三头,两大一小,昨儿夜里过去的,往南边去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记下来。野猪道,能走人,但得小心,这玩意儿记仇,惹急了能拱死人。”
山雀赶忙从怀里掏出块烧黑的木炭,在一块刮平了的、巴掌大的木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野猪头,旁边标了个箭头。
“这边走。”狗儿辨了辨方向,继续往前。他手里拿着根一头削尖、一头磨平的木棍,走一段,就在经过的树干不起眼的地方,用尖头刻下一个小小的、箭头似的记号。这是他自己想的,只有他们几个人认得。
他们爬上一道山梁。山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住脚。狗儿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往山下看。下面是一个狭窄的山谷,有条小溪流过,溪边似乎有片被火烧过的开阔地,黑乎乎的。
“看见那片黑地没?”狗儿指给后面跟上来的孩子看,“以前可能是个土匪窝,或者猎户落脚的地方,烧了。地势低,避风,有水源。记下,能藏人,但容易被堵在谷里。”
“狗儿哥,那边!有烟!”另一个叫石头的孩子指着更远处一座山头的背面。
狗儿眯起眼,仔细看了看。果然,在山坳的背面,有极淡的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是人烟。不是咱们的人。”狗儿判断,“距离……大概十五六里。记下,有生人,注意。”
石头也在自己的木板上,画了个小房子,冒烟,旁边写上“十五六里”。
他们沿着山梁走,狗儿时不时停下,用那根磨平的木棍一端,放在眼前,闭上一只眼,对着远处的山峦、河流、道路比划。这是那老乞丐教他的法子,叫什么“悬针测距”,用棍子上的刻度和眼睛的夹角,能估摸出大概的距离。他学得还不精,但比瞎猜强。
中午,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山坳,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捡了些干树枝,用火镰点燃,烤热了随身带的杂粮饼子,就着冰凉的溪水吃了。吃饭时,狗儿也不闲着,指着周围的地形,问几个孩子:
“要是敌人从北边那条沟过来,咱们在这儿,咋报信?”
“跑回去报信!”山雀抢着说。
“跑回去来得及吗?敌人要是骑马呢?”狗儿问。
“点狼烟!”石头想了想。
“狼烟点起来,全山都看见了,敌人也看见了,不就知道咱们在这儿了?”狗儿摇头。
几个孩子挠头了。
狗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拳头大的、中空的泥球,一头封死,一头留个小孔,用湿泥塞着,泥球外面用草绳编了个网兜,可以挎在身上。
“这是俺跟灶上老吴头要的,炭粉和硝石混的,不多,但够用。”狗儿说,“看见敌人,离得远,来不及跑回去,就把这泥球点着了,扔到事先看好的、咱们的人能看见的山头上。泥球炸了,有烟,有响,比狼烟快,还不容易让敌人知道是哪儿来的。”
孩子们眼睛都亮了,围着那个泥球看。
“这法子,只能在紧急时候用,而且得提前看好地方,约好信号。”狗儿收起泥球,“平时,还是得靠腿,靠眼睛,靠脑子。”
下午,他们继续往南摸。遇到一条湍急的山涧,只有几块湿滑的石头可以踩着过。狗儿先过,试探了每块石头的稳当程度,在几块松动的石头上做了记号。过到对岸,他让山雀把每个人的草鞋底,在干土上蹭了蹭,免得留下太多痕迹。
“咱们是哨探,是暗处的眼睛,耳朵。咱们得看见别人,不能让别人看见咱们。脚印,声音,烟,光,都是痕迹,都得小心。”狗儿一边说,一边用树枝把他们踩过的地方,轻轻扫了扫,抹去明显的脚印。
就这样,每天天不亮就出寨,天黑了才回来。狗儿带着五个半大孩子,像五只不知疲倦的土拨鼠,在寒鸦岭周围三十里的山山水水里钻。他们熟悉了每一条能走人的兽道,每一条能涉水的小溪,每一片能藏人的林子,每一座能瞭望的山头。他们知道哪里的蘑菇春天最先长出来,知道哪里的悬崖有鹰巢,知道哪里的山洞冬天暖和、夏天阴凉,也知道哪里可能有毒蛇,哪里有猎人的陷阱。
狗儿自己,则用那根“悬针”,加上脚步的丈量,在心里,慢慢拼凑出一幅越来越详细的地图。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险路,哪里适合设伏,哪里容易被伏击,哪里能快速撤离……他不懂什么“等高线”、“地形图”,但他有自己的法子。他用木炭,在收集来的、大小不一的木板上,画满了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和线条:一个圆圈是水潭,一道波浪是河流,几个三角是山,一条虚线是小路,一个叉是危险……
一个月后,狗儿被叫到了林衍那间简陋的“经略使行辕”。
其实就是一间稍微大点的石屋,原来是土匪头目的住处,现在收拾出来,摆了一张桌子,几条凳子,墙上挂着一张粗糙的、标注了寒鸦岭和附近几个屯寨位置的羊皮地图。
林衍正在看地图,沈默站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见狗儿进来,两人都停了下来。
狗儿有些紧张。他今天特意把脸和手洗干净了,那身发下来的、依旧不太合身的号服,也尽量扯平了。腰间的短刀,擦了又擦。但站在这里,看着林衍和沈默,他还是觉得手脚没地方放。
“经略,沈先生。”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是胡三刀刚教的,他还不太熟练。
林衍转过身,打量着他。一个月不见,这孩子似乎又长高了一点点,也更黑更瘦了,但眼神更亮,像淬过火的石子。身上那件号服,袖口和膝盖都磨出了毛边,沾着洗不掉的草汁和泥点。
“这一个月,都摸清楚了?”林衍问,语气平淡。
“回经略,寒鸦岭方圆三十里,能走人的地方,差不多都摸了一遍。”狗儿挺起瘦小的胸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些。
“说说。”
狗儿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张羊皮地图前。地图很简单,只有大概的山形和主要的道路、河流。狗儿指着寒鸦岭的位置,开始说:
“咱们这儿,是主岭,易守难攻。但东边,老鹰沟那里,有条隐蔽的小路,能绕到岭子背面,虽然难走,但轻兵可以过来。得派两个人,常盯着。”
“西边,野猪林往北十里,有个断头崖,下面是个深涧,只有一条索桥能过。那桥年久失修,人多了危险,但也是个咽喉,得防着被人从对面摸过来。”
“南边,出山的大路好走,但两边山坡平缓,林子稀,适合骑兵冲。上次白狼部,就是从南边来的。不过,离大路五里,有条岔道,叫鬼见愁,窄,但能通到南边黑风寨的后山……”
他一条一条地说,哪里水源充足,哪里能设伏,哪里适合瞭望,哪里是死路。他说得很细,有些地方,连沈默这个看惯了舆图的人,都听得有些惊讶。
“……还有,北边四十里,老林子里,好像有新扎营的痕迹,不像是猎户,倒像是……像是有大队人马待过,但人又不多,痕迹也故意抹过,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狗儿说到最后,补充了一句。
林衍和沈默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狗儿说完,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画满了符号的木板,双手捧着,放到桌上。“这是俺……是小的画的,有些地方,地图上没标。”
林衍拿起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画得密密麻麻,各种奇怪的符号,但旁边用更小的字做了注解,字歪歪扭扭,像狗爬,但能认清。他一块块看过去,看得很慢,很仔细。
沈默也凑过来看,看着看着,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舒展开,眼中露出讶色。
屋子里很静,只有林衍翻动木板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许久,林衍放下最后一块木板,抬起头,看着狗儿。狗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自觉地把手背到身后,挺直了腰板。
“这些都是你带着那五个孩子摸出来的?”林衍问。
“是。”
“图,也是你画的?”
“是。有些地方记不清,问的山雀他们。”
林衍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表扬的话,只是对沈默道:“把他说的,还有这图上的,都补到新图上去。特别是东边那条小路,北边那处营地痕迹,重点标注。”
“是。”沈默应下,小心地收起那些木板。
林衍又看向狗儿,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狗儿。”
“在!”
“从今天起,哨探队正式成立。你,是队长。”林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那五个孩子,还有以后可能再加的人,都归你管。你的职责,就是替北荒,替寒鸦岭,看好周围这百里山林。任何风吹草动,任何可疑踪迹,第一时间,报到我这里。明白吗?”
狗儿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队长?他?管人?替北荒看山林?这些字眼,每一个都沉甸甸的,砸得他有些发懵。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画面:在山里钻来钻去的日子,啃冷饼子喝溪水的日子,趴在草丛里一趴就是半天的日子,手把手教山雀他们辨认痕迹的日子,还有腰里这把越来越顺手的短刀……
然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挺起了那还显稚嫩的胸膛,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声音不大,但很脆,很亮,像山涧里蹦起的石子。
林衍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去吧。该做什么,你自己清楚。”
狗儿又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石屋。走到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然后,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被手掌焐得温热的短刀,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在春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光泽的群山。
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苏醒的气息,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他迈开步子,朝着校场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刚刚开始抽条、却已经能感觉到肩上分量的、小小的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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