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扩编

战后半个月，靠山屯村口那棵老槐树，又成了屯子里最热闹的地方。

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冻得发黑的土地，和东一摊西一摊的泥泞。天气依旧冷，但风没那么割脸了，吹在脸上，带着点开春前特有的、湿漉漉的寒意。枝头的雪簌簌往下掉，砸在树下半化不化的雪堆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胡三刀就蹲在老地方——树根旁那块被磨得光滑的大青石上。这回他没抱着磨刀石，也没叼着烟袋。他面前放着个小马扎，马扎上摆着个敞开的木匣子，匣子里是厚厚一沓粗糙的草纸，还有笔墨。他手里拿着根炭条，在另一张纸上划拉着什么。

他蹲着，像块生了根的石头，一动不动，只有眼睛时不时抬起，扫一眼村口那条泥泞的小路，又或者，瞟一眼不远处那面靠在树身上的木牌。

木牌还是那块木牌。但这次，是正面朝上。

上面用烧红的铁条，烫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招 兵。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寒鸦岭保安队，招青壮。管饭，发饷，有饷。战死有抚恤，伤残有安置。

字是胡三刀自己烫的，依旧难看，但比上次清楚多了。尤其是“有饷”两个字，烫得格外深，格外粗，在灰白色的木板上，黑得刺眼。

木牌旁边，还挂了个小一圈的牌子，上面用炭条写了些条条框框，是招兵的要求：年十六以上，四十五以下，身家清白，无恶疾，能吃苦，听号令。后面还跟了句：有厮杀经验、会骑马射箭、或会打铁木工者，优先。

这牌子一立，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半天工夫，传遍了靠山屯，又朝着附近几个屯子、寨子漫去。

于是，从晌午过后，村口那条路上，人就开始多了起来。

有独自来的，缩着脖子，揣着手，远远看着，不敢靠近。有三五成群的，互相壮着胆，嘀嘀咕咕地往这边挪。也有那胆子大、性子急的，径直就走到槐树下，伸着脖子看木牌上的字，也不管认不认识。

胡三刀不招呼，也不拦，就蹲在那儿，拿着炭条，在自己那张纸上，偶尔划拉一笔。有人问他，他就抬抬眼皮，用下巴指指木牌：“自己看。”

“胡、胡头儿，”一个穿着破烂夹袄、脸冻得发青的汉子凑过来，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这……这真招兵？管饭？还……还发饷？”

胡三刀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单薄的身板和冻得通红的双手上停了停，又垂下眼皮，在纸上划了一笔，嘴里“嗯”了一声。

“那……那一个月，发多少饷啊？”汉子眼睛亮了些。

“看规矩。”胡三刀用炭条点了点旁边那块小牌子。

汉子不识字，讪讪地笑了笑，退到一边，跟旁边人低声打听去了。

“胡三哥！”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熟稔。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长得挺壮实，脸膛黑红，是屯子里铁匠刘老歪的儿子，叫刘锤子。“俺来报名！俺会打铁，俺爹的手艺！”

胡三刀这才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粗壮的胳膊和满是老茧的手上停了停，问：“多大了？”

“二十一！”

“家里几口人？”

“爹，娘，一个妹子，还有个瞎眼的奶奶。”

“为啥想来？”

刘锤子挠挠头：“家里地少，打铁也挣不着啥。听说保安队……有饷，能吃饱，俺娘冬天咳得厉害，想给她抓两副药……”

胡三刀没说话，在纸上写下“刘锤子，二十一，铁匠，家五口”，然后从木匣子里抽出一张草纸，又拿起那支秃了毛的毛笔，蘸了点劣质墨汁，递过去：“按个手印。不会写字就画个圈。”

刘锤子喜滋滋地接过笔，在草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圈，又在胡三刀指定的地方，郑重其事地按了个红手印。

“回家等着，听信儿。”胡三刀收起草纸，摆摆手。

“哎！谢谢胡三哥！”刘锤子鞠了个躬，欢天喜地地跑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陆陆续续，又有几个身板看着还成的过来，有的会点木工，有的说打过猎，胡三刀问几句，觉得还成，就递纸让按手印。

但大多数人，还是远远看着，犹豫，观望，交头接耳。

“听说……寒鸦岭那边，前些日子打死好多人？”

“可不是，白狼部的！死了好几十！咱们这边也死了人……”

“打仗啊……要死人的……”

“不死人谁给你发饷？你当那粮食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也是……可这……”

“俺听说，死了的，家里每年给二十石粮！十两银子！真真的！”

“这么多？你听谁说的？”

“赵石头他娘，前几天天天抹泪，这两天听说饭都能吃下了！就是领了抚恤！”

“真的假的……”

“那伤了残了的呢？”

“安排了活计，看库房，做饭，工分照发！孙大牛，知道不？腿瘸了，现在在匠作司看库房，天天有饭吃！”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围着腐肉的苍蝇。恐惧，疑虑，对银钱粮食的渴望，对安稳的向往，对死亡的畏惧，各种情绪混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里发酵。

胡三刀充耳不闻，只是偶尔抬眼，扫一下人群。他的目光很冷，很利，像刀子，在那些或兴奋、或畏惧、或麻木的脸上刮过。他在挑。不光是挑身板，挑力气，更是在挑眼神。那种眼里还有活气，还有不甘，还有一股子想拼命抓住点什么劲头的人。

日头渐渐偏西，光线开始变得昏黄。来看热闹的人，有些已经散去，回家吃饭了。还围着的，大多是真正动了心思，但又下不了决心的。

胡三刀合上木匣子，准备收拾东西。今天收了七个，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慢慢来，宁缺毋滥。这是林衍交代的。兵贵精，不贵多。寒鸦岭那一仗，活下来的人，都明白了这个道理。

就在这时，村口小路上，又走过来一个人。

是个半大孩子，看身量，也就十五六岁，但很瘦，像根没长开的豆芽菜，裹在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袄里，空荡荡的。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很大，很亮，直直地盯着槐树下的木牌，和木牌旁边的胡三刀。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个脚印，踩在泥泞的路上。走到槐树下，他停下，先是仔细看了看木牌上的字，又看了看旁边那块小牌子，然后，目光转向胡三刀。

“胡……胡哥。”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晰。

胡三刀正在收拾炭条，闻言抬起头，看到这孩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太小，太瘦。保安队现在虽然缺人，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收。这不是过家家。

“你谁家的？”胡三刀问，语气冷淡。

“俺是孙家庄的。”孩子说，依旧看着胡三刀，眼神不闪不避，“俺叫孙二牛。俺哥是孙大牛。”

胡三刀准备收拾东西的手，顿住了。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孩子。眉眼里，依稀是能看到点孙大牛的影子，但比孙大牛更瘦，更黑，那股子执拗的劲儿，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孙大牛让你来的？”胡三刀问。

“不是。”孙二牛摇头，“俺自己想来的。俺哥的腿……瘸了。家里就俺一个男丁了。俺娘眼睛不好，俺妹还小。俺得挣粮，养家。”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诉苦，只是在陈述事实。但那种平静底下，有种石头一样的硬。

胡三刀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孙大牛家的情况。孙大牛伤了腿，虽然安排了看库房的活计，工分也能换些口粮，但养活一大家子，肯定紧巴。这小子，是来替他哥扛家的。

“多大了？”胡三刀问。

“十六。”孙二牛答得很快，但胡三刀看他的身量，顶多十五，甚至可能还不到。但北荒的孩子，常年吃不饱，长得慢，说十六，也看不出真假。

“会什么？”

“会种地，会砍柴，会挑水。”孙二牛顿了顿，补充道，“力气大，能吃苦。俺……俺还会爬树，掏鸟窝可快了。跑得也快，去年跟屯子里的人追兔子，俺跑第一。”

旁边有人低声哄笑。爬树掏鸟窝，这也算本事？

胡三刀没笑。他盯着孙二牛，盯着他那双过于明亮、过于执拗的眼睛。这眼神，他见过。在战场上，在那些明知是死也要往前冲的人眼里。那不是不知死活，那是被逼到绝境后，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狠劲儿。

“知道招兵是去干啥吗？”胡三刀声音沉了沉。

“知道。”孙二牛点头，“打仗，守岭子。可能会死。”

“不怕死？”

孙二牛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胡三刀，一字一句地说：“怕。但更怕饿死，怕俺娘俺妹饿死。俺哥说了，跟着林经略，死了，家里有人管。伤了，也有人管。比在家等死强。”

胡三刀不问了。他重新打开木匣子，抽出张草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孙二牛，十六，孙大牛弟”。写完了，他把笔递过去。

孙二牛接过笔，手很稳，在胡三刀指定的地方，端端正正地，画了个圈。然后，在按手印的地方，他没用胡三刀递过去的印泥，而是把右手食指放进嘴里，狠狠一咬。

血，瞬间冒了出来。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把流着血的手指，用力按在草纸上。

一个清晰、完整的血手印。

周围瞬间安静了。连那些低声议论和哄笑，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瘦小的、脸色发青的孩子，看着草纸上那个刺目的、鲜红的手印。

胡三刀看着那个手印，看了好几息。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孙二牛，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已有了刀刻般棱角的脸，看着他咬破的手指还在渗血，看着他眼中那股子近乎野蛮的执拗。

胡三刀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用力。

“回家等着，听信儿。”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几乎听不出来。

孙二牛没说话，只是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回去。瘦小的背影，在昏黄的夕阳和泥泞的路上，拉得很长。

胡三刀看着他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屯子的土墙后，才收回目光。他拿起那张按着血手印的草纸，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那叠草纸的最上面。

他合上木匣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脚。夕阳的余晖，给老槐树、给木牌、给他染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

今天，收了八个。

加上之前的四十二个，保安队现在有五十人了。离二百的目标，还很远。

但他不着急。他知道，只要木牌还立在这里，只要“管饭、发饷、死了伤了有人管”这几句话还在风里飘，人就还会来。像孙二牛这样的，还会来。被穷困、被饥饿、被绝望逼到墙角的人，会自己找上门来。

他们要的，不过是一条活路。一条哪怕踩着刀尖、淋着血雨，也看得见尽头的活路。

胡三刀扛起马扎，拿起木匣子，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招兵”的木牌，转身，也朝着寒鸦岭的方向，慢慢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投在泥泞未干、脚印凌乱的村路上，和那些犹豫的、渴望的、绝望的、以及那个小小的、带血的脚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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