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论功行赏

战后第四天，天放晴了。

连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停了，铅灰色的云层散开，露出背后一片水洗过般的、冰冷的湛蓝。太阳出来了，明晃晃地挂在东边山脊上，没什么温度，但光线很足，照在满山遍野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寒鸦岭主寨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战利品堆成了小山。

是昨天下午，赵大带着人，去白狼部废弃的营地里搬回来的。帐篷拆了，有用的皮毛、毡子、绳子，都卷了回来。营地篝火堆旁，散落着没带走的铜壶、陶罐、甚至还有几口半破的铁锅。更重要的，是那些尸体上剥下来的、还算完整的皮袄、皮帽、皮靴，以及散落在战场上、没被炸坏或踩断的弯刀、弓箭、箭囊。

最多的，是马。

白狼部撤退时，带走了大部分能跑的马，但留下了十几匹受伤的、跛脚的、或者受了惊不肯跟人走的。赵大让人用套马索，费了老大力气，才从林子里、山坡上，一匹一匹地逮回来。加上战场上捡回来的、主人死了还守在旁边的几匹，总共凑了二十三匹。都不是什么好马，大多瘦骨嶙峋，毛色杂乱，但毕竟是马，四条腿，能驮东西，能拉车，关键时刻，也能骑。

此刻，这二十三匹马，被临时捡来的绳子拴在空地边的木桩上，不安地踏着蹄子，喷着白气，偶尔发出一两声嘶鸣。马旁边，堆着那些皮货、兵器、杂物，在雪地和阳光下，泛着一种生冷、粗粝的光泽。

保安队还活着的人，除了重伤躺着的五个，其余一百八十多人，都在空地上列队站好了。按中队、小队，排成松散的方阵。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堆战利品，盯着那些马，眼神里有渴望，有兴奋，也有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光。

林墨站在空地前头，一张临时搬出来的方桌后面。桌上铺了块还算干净的灰布。周文谦站在他身侧稍后，捧着本新册子，是《战功簿》。胡三刀也来了，站在队列最前面，脸色依旧有些沉，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身后，是赵大、陈伍，以及各小队的队正。

林墨没穿那身沾满硝烟火气的棉袍，换了身干净的靛青色劲装，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发束得整齐。脸上胡子刮干净了，露出线条冷硬的颧骨和下颌。他目光扫过队列，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带着伤疤的脸，扫过他们眼中压抑的激动。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寂静的空地，“寒鸦岭一仗，咱们打完了。白狼部退了。咱们守住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这一仗，死了七个兄弟，伤了十三个。他们的抚恤、安置，已经办妥。活着的，喘着气的，站在这里的，都是好样的。是你们，用命，用血，替北荒，替寒鸦岭，守住了这道门。”

队列里，有人悄悄挺直了脊背，有人抿紧了嘴唇。

“仗打赢了，按规矩，要赏。”林墨的声音平稳，没有激昂，只是陈述事实，“赏什么？就赏眼前这些东西。马，是白狼部的马。刀，是白狼部的刀。皮袄，是白狼部身上剥下来的。他们拿来杀咱们，抢咱们。现在，是咱们的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堆战利品：“怎么分？按战功分。谁立的功大，谁杀敌多，谁先挑，谁多得。谁没参战，谁守后路，谁也有份，但少分。这是北荒的规矩，也是我林墨的规矩。公平，明白。”

队列里响起低低的、压抑的骚动，很快又平息下去。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周文谦。”林墨侧头。

周文谦上前一步，展开《战功簿》，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寒鸦岭守卫战，首功，赵大。”

赵大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第一个是自己。他下意识地挺胸，出列，走到方桌前，对林墨抱拳：“经略。”

“记，”林墨对沈默说，眼睛看着赵大，“赵大，率本队固守正面矮墙，指挥有方，临阵不退，亲手毙敌五人，记首功。赏，战马一匹，弯刀一把，上等皮袄一件，皮靴一双。”

周文谦飞快记录。旁边两个早就等着的后勤兵，立刻从战利品堆里，牵出一匹相对高大些的枣红马——这马腿有点跛，但不影响走路，毛色也还算亮。又捧出一柄刀鞘镶嵌着粗糙铜饰的弯刀，刀身略带弧度，血槽很深，虽然有些旧，但刃口磨得锋利。还有一件鞣制得不错的羊皮袄，一双半新的牛皮靴。

东西放在赵大面前。赵大看着那马，那刀，那皮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先摸了摸马脖子，马不安地动了动，但没有躲开。然后，他拿起那把弯刀，抽出一截，雪亮的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寒光。他合上刀，又摸了摸那件厚实的皮袄。

最后，他后退一步，对着林衍，深深一揖：“谢经略赏！”

“牵回去，好生喂养。刀，擦亮了，是用来自卫杀敌的，不是摆设。”林墨点点头。

“是！”赵大牵过马缰，抱着皮袄，挎上弯刀，走回队列。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有羡慕，有祝贺，但更多的，是一种“该他得”的服气。赵大脸上没什么得意，只是把马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攥得紧紧的。

“次功，陈伍。”周文谦继续念。

陈伍出列，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眼神比平时亮了些。

“陈伍，率火器队侧翼设伏，时机精准，以震天雷重创敌二次冲锋，毙伤敌数十，致敌首领重伤，溃退。记次功。赏，战马一匹，上等皮袄一件，牛皮箭囊一个，羽箭二十支。”

陈伍得到的马是匹青灰色的骟马，年纪有些大，但很温顺。皮袄是件狼皮的，领子镶着狐毛，虽然旧了，但很暖和。箭囊是牛皮的，里面插着的二十支箭，箭簇是白狼部常用的三棱铁箭，比北荒自制的竹箭重，也更有力。

陈伍没多看马和皮袄，先拿起那个箭囊，抽出一支箭，看了看箭簇，又用手指试了试箭杆的直度，然后小心地插回去。他对林墨抱拳：“谢经略。” 然后牵着马，拿着东西，也退了回去。

“三功，王木。”周文谦念的是望楼指挥，负责全局调度和预备队。

“四功，刘铁头。”是守矮墙左翼的小队正，顶住了最猛的一波箭雨。

“五功，周疤脸。”是带人连夜抢修工事的……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件接一件的战利品。马一匹匹被牵走，皮袄一件件被捧走，刀、弓、箭囊、铜壶、甚至那些半旧的铁锅，都找到了新的主人。沈默念得口干舌燥，后勤兵跑来跑去，空地上的战利品小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

分到东西的人，脸上都带着光。没分到的，也伸着脖子看，心里盘算着下次自己能不能立个功，也牵匹马回去。

分到最后，战利品堆只剩下些零碎：几顶破皮帽，几副磨薄了的皮手套，一些散乱的、不成双的靴子，还有一堆说不上用途的杂物。

周文谦合上册子，看了看林墨。

林墨点点头，目光扫向队列后排，一个瘦小的身影。

“狗儿。”

狗儿正踮着脚，看前面一个分到牛皮靴的同伴美滋滋地试穿，听到自己名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慌忙从人缝里挤出来，跑到方桌前，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狗儿，”林墨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温和了些，“哨台瞭望，及时发现敌情，预警及时，记侦察功一次。赏，”他顿了顿，从桌上那堆零碎里，拿起一把带鞘的短刀。

刀很短，比成人巴掌略长，刀鞘是牛皮的，已经很旧了，边缘磨得发白，但保养得还行。林衍抽出刀，刀身狭窄，略带弧度，是草原上常见的吃肉、剥皮用的随身短刃，刃口有些锈迹，但磨一磨应该还能用。

“这把刀，赏你。”林墨把刀递过去。

狗儿愣住了，看着那把短刀，又看看林衍，似乎不敢相信。直到林衍又往前递了递，他才如梦初醒，慌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那把短刀。

刀不重，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的刀鞘贴着掌心，上面还有常年使用留下的、深深的握痕。狗儿低头看着刀，又抬头看看林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圈有点红。

“别在腰上。”林墨说，“这是你的刀。以后，你就是北荒的兵了。兵，得有刀。”

狗儿用力点头，把短刀仔细地别在腰间的草绳上。那刀对他瘦小的身材来说，还是有些长了，刀尖几乎碰到膝盖，但他挺直了瘦小的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挺拔些。他走回队列时，脚步都有些发飘，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舍不得松开。

最后，林墨的目光，落在了胡三刀身上。

胡三刀一直站在队列最前，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分到战利品——《战功簿》上没他的名字。他负责的是守后路，看管物资，警戒侧翼，没直接参战，自然没斩获。但他脸上没什么不满，只是平静地站着。

“胡三刀。”林墨叫他。

胡三刀出列，走到桌前，抱拳：“经略。”

“你带人守后路，押运物资，警戒侧翼，虽未接敌，但稳住了后阵，功劳也有。”林墨看着他，“按规矩，赏粮一袋。”

后勤兵立刻扛过来一个鼓囊囊的麻袋，是上好的粟米，大约五十斤。

胡三刀看着那袋粮，没立刻接。他沉默了几息，才伸手，将那袋粮接过来，扛在肩上。麻袋很沉，压得他肩膀微微一沉。

“谢经略。”他声音有些闷。

“回去吧。”林衍摆摆手。

胡三刀扛着粮，转身，走回队列，又穿过人群，朝着后勤营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有些孤单，但脚步很稳。肩上的粮袋，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晃动着。

战利品分完了，空地上只剩下些实在没人要的破烂。林衍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让队伍解散了。人群轰然散开，分到东西的，呼朋引伴，牵马的牵马，试刀的试刀，比划皮袄的比划皮袄，空地上顿时热闹起来。没分到的，也围着看热闹，议论着，说笑着，寒鸦岭上多日来紧绷死寂的气氛，终于被这股带着烟火气的兴奋冲淡了些。

林墨看着散去的人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转身，对沈默低声交代了几句，便也离开了。

夕阳西下时，胡三刀那间低矮的窝棚里，飘出了粥香。

他找出了那口最大的铁锅——是战利品里挑出来、分给后勤营的，锅底有个小补丁，但不漏。他把那袋粟米倒出小半，仔细地淘洗干净，又去伙房要了块咸肉干，切碎了，和米一起放进锅里，加了满满一锅水，灶膛里架上柴，慢慢地熬。

粥熬得很稠，米粒开花，肉干的咸香混着粟米的清香，在狭小的窝棚里弥漫。胡三刀就蹲在灶膛前，看着火光跳跃，映着他沉默的脸。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看不清楚绪。

粥熬好了，他拿了个豁口的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也没找凳子，就蹲在灶边，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想事情。

一碗喝完，他又盛了一碗。直到把锅里的粥喝掉大半，他才放下碗，抹了抹嘴，走到窝棚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雪地反射着天光，一片朦胧的灰白。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把剩下的粥盛进一个瓦罐里，盖好，放在灶台余温旁。接着，他拿起靠在墙边的那把用了多年的旧腰刀，抽出，就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光，用一块磨刀石，开始一下一下，沉稳地磨了起来。

沙，沙，沙……

磨刀声在寂静的黄昏里，传得很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