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县令来访与合规性检查

黑山县令赵德全的官轿，在通往北荒镇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轿帘低垂，遮住了他阴晴不定的脸色。轿子后面，跟着二十几名持着水火棍、挎着腰刀的衙役，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眼神闪烁的汉子——那是李记粮行派来“协助”查账的伙计，混在随从队伍里。

“老爷，前面就是北荒镇界碑了。”钱师爷骑着匹瘦马，凑到轿窗边，低声道，“李胖子那边说了，只要咱们能抓住北荒‘私设税卡’、‘擅造军械’的把柄，逼那病王爷低头，除了事先说好的二百两，事后还有重谢。要是能趁机把北荒的盐坊、铁匠铺收归官有，这好处……”

“好处？哼。”赵德全冷哼一声，掀开轿帘一角，望着越来越近的北荒镇口，“李胖子的话，信一半都嫌多。这北荒要是真那么好捏，他李记自己早就吞了，还用得着请本官出手？本官只是奇怪，一个被流放的废王，哪来的胆子，敢在这穷乡僻壤搞风搞雨？”

“再能折腾，也就是个没牙的老虎。”钱师爷不以为意，“王爷？那是以前。现在，他就是个平头百姓，见了老爷您，还得磕头行礼。咱们手里有王法，有衙役，还怕他翻了天？”

“但愿如此。”赵德全放下轿帘，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却挥之不去。他当官十几年，贪赃枉法的事没少干，但直觉告诉他，这北荒，和以往那些任由他拿捏的土财主、小乡绅，不太一样。

镇口，早已接到消息的保安队员列队等候，人数不多，只有十来人，但个个站得笔直，身着统一的靛蓝色号服，腰挎长刀，手持长枪，眼神锐利，没有丝毫见到官差的谄媚或畏惧。

“来者止步！”领头的伍长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此乃北荒镇辖境，请出示关防文书！”

“放肆！”一个衙役班头上前呵斥，“县尊大老爷在此，谁敢阻拦？还不滚开！”

“北荒镇有规矩，入镇人员，无论身份，皆需查验身份，登记备案。”伍长不卑不亢，目光扫过衙役和李记的伙计，“这是王爷定的规矩，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

“你……”班头大怒，就要拔刀。

“住手！”钱师爷连忙喝止，心中暗骂这群丘八不懂事。他翻身下马，挤出笑脸，取出官凭文书递过去，“这位军爷，我等是奉赵县令之命，前来北荒……视察民情，核查政务。这是官凭，还请行个方便。”

伍长接过文书，仔细查验，又看了看轿子，这才点头：“原来是赵大人驾到。王爷已在镇公所等候，请随我来。”

保安队员分列两侧，让开道路，却并未撤去，而是保持着警戒队形，隐隐将衙役和李记伙计隔开。队伍行进间，步伐整齐，目光警惕，让钱师爷心里直犯嘀咕：这哪是乡勇？这分明是……是精锐边军的做派！

镇公所正厅，气氛凝重。

长条木桌上，没有酒肉，没有果品，只有清茶数盏。桌上，密密麻麻码放着几十本厚厚的册子，分门别类，贴着标签：《癸卯年北荒镇政务总录》、《税计科收支明细》、《保安处军备登记》、《匠作司生产台账》、《市易所交易存根》……

林墨坐在主位，神色平静。王木、孙邈、周文谦、老童生分坐两侧，人人面前摆着纸笔、算盘，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黑山县令赵大人到——！”

随着唱喏声，赵德全在衙役簇拥下，迈步而入。他目光扫过大厅，看到那简陋的陈设和满桌的册子，眉头微皱，随即换上职业性的假笑：“王爷，久违了。本官不请自来，叨扰了。”

“赵大人公务繁忙，亲临北荒这穷乡僻壤，是北荒的荣幸。”林墨起身，拱手还礼，语气平淡，“大人请坐。听闻大人要‘视察’，下官不敢怠慢，已将北荒一应政务记录，整理备齐，请大人过目。”

赵德全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册子，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干笑两声：“王爷真是……有心了。不过，本官此来，主要是听闻北荒近来……有些‘举措’，颇为……‘新颖’，特来……了解一二。”

他使了个眼色，钱师爷立刻会意，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王爷，赵大人听闻，北荒近来在镇口设卡，征收‘市易税’、‘安全税’，还搞什么‘赞助费’，这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苛捐杂税啊。不知王爷，对此作何解释？”

“师爷此言差矣。”周文谦起身，拿起一本蓝色封皮的《市易税征收总录》，翻开，推到赵德全面前，“北荒所征，非是‘税’，乃是‘费’。市易税，是为交易双方提供场地、维持秩序、仲裁纠纷、保障安全之‘服务费’。安全税，是为镇民提供巡防、剿匪、安民之‘安保费’。赞助费，则是周边村落、商队为求自保，自愿与王府签订契约，缴纳之‘互助金’。”

他指着账目上的条目：“所有款项，皆有据可查。市易税，有税票存根，一式两联，买卖双方各执一联，王府存根一联。安全税，有户贴登记，按户征收，有收据凭证。赞助费，有双方签字画押之契约。账目清晰，绝无滥征。”

钱师爷凑过去，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表格，只觉得眼晕。时间、地点、人物、货物、金额、税额、票号……条理分明，逻辑严密。他想挑刺，却不知从何下手。

“这……这不过是巧立名目！”钱师爷强辩道，“朝廷只征田赋、丁税、商税，何来这许多杂费？王爷此举，可是逾矩！”

“师爷此言又差矣。”周文谦不慌不忙，从桌下又抽出一本册子，《大靖律例疏议及地方成例汇编》，“按《大靖律》，地方为保境安民，可酌情征收‘义仓粮’、‘乡勇饷’。北荒地处边陲，匪患猖獗，官府力有不逮。王府为保境安民，组织乡勇，征收些许费用，以资军用，乃是依循旧例，事急从权。且所有款项，皆用于保安队饷银、器械、抚恤，账目公开，镇民皆知。何来‘巧立名目’之说？”

钱师爷被噎得哑口无言。他没想到，北荒连法律依据都准备好了。

赵德全脸色阴沉，敲了敲桌子：“就算税赋之事，情有可原。那军械呢？听闻北荒私蓄甲兵，擅造强弩，这可是谋逆大罪！”

“大人明鉴。”王木起身，抱拳行礼，“北荒保安队，乃镇民自募之乡勇，专司保境安民。所有装备，多为剿匪缴获及自行打造。至于强弩……”

他顿了顿，看向孙邈。

孙邈起身，拿起一本《匠作司军备生产记录》：“回大人，北荒匠作司，确有一些改良农具、工具之技艺，如‘高炉炼铁’、‘标准化制造’，但所产兵器，皆为保安队自卫所需。所谓‘强弩’，实为改进型猎弓，射程、威力，皆未逾‘乡勇’规制。此乃《大靖军器监规制》，大人可对照查验。”

他翻开册子，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一件兵器的型号、尺寸、用料、产量，甚至附有简单的结构草图。数据详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至于甲胄，”王木补充道，“多为缴获匪资，稍加改制。北荒穷困，哪有钱打造铁甲？不过是些皮甲、竹甲，聊作防护罢了。”

赵德全看着那厚厚一摞记录，只觉得一阵无力。他准备了无数刁难的话，可人家把账本、契约、法律条文、技术图纸全拍在桌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想找茬，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就算……就算如此，”赵德全咬了咬牙，决定耍横，“北荒毕竟是大靖疆土，王爷毕竟……是戴罪之身。这许多举措，未报官府备案，便是违规！本官身为父母官，有权……责令整改！”

“大人说的是。”林墨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北荒地处偏远，信息闭塞，许多事务，确未及时上报。下官已备好《北荒镇政务备案呈文》，请大人代为转呈州府。”

他拿起桌上最厚的一本册子，递了过去：“此呈文，详述了北荒去岁至今，开荒、屯田、剿匪、兴商、安民之一应举措，及收支账目、人员编制、军备情况。大人可先行审阅，若觉不妥，下官愿听教诲，酌情修改。”

赵德全看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呈文”，手都抖了。这哪是呈文？这分明是……是北荒的“政府工作报告”！里面事无巨细，把家底全抖落出来了。这要是递上去，州府大人一看，北荒干得比县衙还好，他赵德全的脸往哪搁？

“这……这就不必了。”赵德全连忙摆手，干笑道，“王爷……用心良苦，保境安民，也是大功一件。只是……树大招风，王爷还是……低调些好。”

“大人教诲的是。”林墨点头，“下官定当谨记。不过，北荒百废待兴，还需大人多多照拂。听闻县衙近来剿匪，军饷吃紧，北荒愿献上纹银五十两，粮一百石，略尽绵薄之力，助大人……剿匪安民。”

“五十两？一百石？”钱师爷皱眉，嫌少。

“北荒家小业小，比不得李记粮行财大气粗。”林墨意味深长地看了钱师爷一眼，“若是李记愿多出，下官乐见其成。另外，下官这里，还有些关于李记粮行……‘偷漏税赋’、‘勾结匪类’的……‘风声’，不知大人，可有兴趣一听？”

赵德全脸色大变。他知道，林墨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再纠缠下去，不仅捞不到好处，还可能把自己和李记的勾当捅出来。

“咳咳，王爷客气了，客气了。”赵德全连忙起身，“五十两就五十两，一百石就一百石。北荒……忠心可嘉，忠心可嘉。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叨扰了。告辞，告辞！”

“大人慢走。”林墨起身相送，看着赵德全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爷，就这么放他走了？”王木有些不甘。

“不放他走，难道留他吃饭？”林墨淡淡道，“咱们现在，还没到和官府撕破脸的时候。能用规矩、用文书、用银子打发走的麻烦，就不要用刀剑。”

“可是，他要是回去乱说……”

“他不敢。”林墨拿起桌上那本《北荒镇政务备案呈文》，“他要是敢乱说，我就把这东西，抄录一份，送到州府，甚至……送到京城。到时候，看看是他这个‘治理无方、纵匪为患’的县令倒霉，还是我这个‘保境安民、政绩卓著’的流放王爷倒霉。”

他看向周文谦：“把今天的检查记录，整理归档。以后，所有政务，都要像今天这样，经得起查。另外，让‘风声’筒，多留意李记和县衙的动静。咱们的‘合规性’，不能只用来防守，还得学会……主动出击。”

“是，王爷！”

北荒的规矩，不仅挡住了贪婪的县令，更将成为刺向敌人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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