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一次经济危机：通货膨胀

北荒的春天，本该是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季节，可镇公所正厅里的气氛，却像凝结了一层寒霜。

长条桌上，摊着几本摊开的账册，旁边散落着几串用麻绳穿着的铜钱，甚至还有几锭成色不错的银两。但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爷，这账……没法算了。”老童生摘下老花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指着账本上的一行数字，“上个月，咱们市易所的税收，铜钱收了足足三百二十贯，比前月多了五成。可这钱……它不顶用啊！”

他拿起一串铜钱，哗啦一声扔在桌上：“以前，这一贯钱，能买三石糙米，能买二十斤盐，能买五匹粗布。现在呢？三石米，要一贯半！二十斤盐，要两贯！五匹布，要两贯五！咱们收的税钱看着多了，可买回来的东西，反倒少了！”

“可不是嘛！”钱掌柜搓着手，一脸苦相，“王爷，您是不知道，现在市面上，商人们都不爱收铜钱了。您拿着铜钱去买粮，粮商摇头，说‘铜钱毛了，要银子，要盐，要铁都行，就是不要这破铜子儿’。咱们的保安队员，拿着刚发的饷钱去市集，原本能割三斤肉，现在只能割两斤，家里婆娘都骂娘呢！”

“匠作司那边也难。”孙邈叹了口气，“木炭、皮革、油脂，这半个月，价格涨了三成还不止。供应商说了，不是他们要涨，是外面都在涨，他们不涨就亏本。照这么下去，咱们打一把锄头的成本，都快赶上卖价了。”

“还有流民安置那边，”周文谦补充道，“新来的流民，咱们按老规矩发工分，可工分换的铜钱，买不到足够的粮食。这几天，已经有好几起流民为了抢购粮食，在商铺前争吵的事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林墨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桌面上，摆着周文谦刚整理好的《北荒镇癸卯年三月物价旬报》。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刺眼的数字：

粮食价格指数：上涨18%

食盐价格指数：上涨22%

布匹价格指数：上涨15%

铁器及工具价格指数：上涨25%

而同期，《北荒镇货币流通量统计》显示，镇内流通的铜钱总量，比上月增加了40%。

“钱多货少，物价必涨。”林墨缓缓开口，道破了天机，“咱们这段时间，盐卖得太好，铁器也走俏，外面的铜钱像水一样流进来。可咱们北荒，地里长不出金子，作坊也变不出粮食。进来的钱多了，东西还是那些东西，钱，自然就不值钱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老童生急了，“咱们辛辛苦苦挣钱，总不能看着它变成废铜烂铁吧？”

“王爷，要不……咱们也涨税？或者，给保安队、工匠们涨工钱？”王木试探着问。

“涨税，是杀鸡取卵，百姓更苦。涨工钱，钱发得越多，物价涨得越快，恶性循环。”林墨摇头，“咱们遇到的，是通货膨胀。这不是靠抓几个奸商、打几个板子能解决的。这是……经济病。”

“经济病？”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词，他们从未听过。

“对，经济病。”林墨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简陋的《北荒镇经济循环图》前，“治病，得对症下药。”

他拿起炭笔，在图上画了几个圈。

“第一，退烧。物价涨得太快，得先把它压下来，稳住人心。”

“第二，抽水。市面上钱太多了，得想办法把多余的铜钱收回来。”

“第三，补货。光有钱不行，得有东西。得让更多粮食、布匹、工具，流进北荒。”

“怎么干？”众人齐声问。

“成立‘北荒物价平准仓’。”林墨斩钉截铁，“从现在起，王府库银，拿出一半，不，拿出七成，全部动用。”

“老童生，你负责核算，列出咱们北荒最紧缺的十样东西：粮食、盐、布、铁、木炭、油、药材……有多少，算多少。”

“钱掌柜，你带着人，去周边州县，甚至去更远的地方，拿着银子，高价收粮，收布，收一切咱们缺的东西。不要怕花钱，只要货好，价比市价高一成，也收！”

“王木，保安处抽调一队人，专门负责押运、看守仓库。新收的物资，全部入库，贴上封条，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米都不许动。”

“王爷，高价收，低价卖？咱们……这不是亏本买卖吗？”钱掌柜心疼银子。

“亏的是银子，赚的是人心，是稳定。”林墨看着他，“要是物价再这么涨下去，流民暴动，商人跑路，工匠罢工，咱们北荒就完了。那时候，你有再多银子，也是一堆废铁。听我的，去办！”

命令下达，北荒这台刚刚经历过“阅兵”和“合规检查”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几天后，北荒镇口贴出了巨大的告示：《北荒镇关于启动物价平抑机制、设立平准仓之公告》。

告示旁边，搭起了几个简易的木棚。棚子里，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雪白的大米、黄澄澄的粟米、雪白的盐块、靛蓝色的粗布。

木棚前，立着牌子，上面的字让所有围观的镇民瞪大了眼睛：

“北荒平准仓售货点”

糙米：每斗 八十文（市价一百文）

粗盐：每斤 三十文（市价四十文）

粗布：每匹 四百文（市价五百文）

……

每人每日限购：米一斗，盐半斤，布半匹

凭北荒户贴或工分牌购买

“真的假的？比市价便宜这么多？”

“不会是陈米烂布吧？”

“管他呢，先买点再说！”

起初，人们还将信将疑。但当第一个胆大的镇民，用八十文钱真的买到了一斗颗粒饱满的糙米后，人群瞬间沸腾了。

“给我来一斗！”

“我要盐！半斤！”

“布！给我扯半匹！”

人们蜂拥而上，差点挤塌了木棚。保安队员连忙维持秩序，要求排队，凭牌购买。铜钱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流进钱箱，物资一袋袋、一匹匹地被领走。

与此同时，钱掌柜带着几辆满载银子的马车，悄悄离开了北荒，奔赴邻县，甚至更远的产粮区。他们拿着真金白银，以高于当地市价一到两成的价格，敞开收购粮食、布匹。各地的粮商、布商闻风而动，纷纷将库存的货物运往北荒。

王府的库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老童生看着账本上不断减少的数字，心惊肉跳。但林墨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说：“继续收，直到库银见底，或者……物价回落。”

奇迹，在第七天发生了。

原本居高不下的市价，像被戳破的气球，开始缓缓下降。

那些囤积居奇的商人，发现王府的“平准仓”货源似乎无穷无尽，而且价格低得离谱，根本竞争不过。他们手里的货物压在仓库里，每天还要付仓租，还要担心霉变、虫蛀。终于，有人撑不住了，开始降价抛售。

“糙米，九十文一斗！”

“粗布，四百五十文一匹！”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价格战一旦打响，就再也停不下来。短短半个月，北荒镇的核心物价，从高点回落，甚至比通胀前还低了半成。

王府的“平准仓”，不仅没有亏本，反而因为前期高价收购的物资，在后期价格回落时，实际亏损并不大。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一周期作，王府回收了大量流通在外的铜钱，货币流通量减少了近三成。

“王爷，神了！”老童生看着最新的物价报表，激动得手都在抖，“物价稳住了！咱们收进来的铜钱，堆了半个库房！”

“这只是治标，还没治本。”林墨看着窗外渐渐恢复秩序的市集，神色凝重，“铜钱终究不可靠。咱们得有自己的……‘钱’。”

他拿起桌上几张设计草图，递给周文谦：“让匠作司，按这个图样，用桑皮纸，印一批‘北荒粮票’和‘北荒盐票’。面额分一文、五文、十文、五十文、一百文。告诉镇民，以后在王府的铺子里买东西，用这个票，比用铜钱，再便宜半成。”

“王爷，这是……要发行纸钞？”周文谦惊道。

“不是纸钞，是代用券。”林墨纠正，“每一张粮票，背后，都对应着平准仓里实实在在的一斤粮食。咱们不发虚钱，只发实货的凭证。等镇民习惯了用这个交易，咱们的‘北荒币’，就成了。”

“那……铜钱呢？”

“铜钱，照收。但以后，王府的税收、俸禄、采购，优先用‘北荒票’结算。让镇民自己选，是留着贬值的铜钱，还是拿着能随时换到粮食的‘北荒票’。”

一场突如其来的经济危机，被林墨用超越时代的经济手段强行摁了下去。北荒的百姓，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位王爷，不仅能打仗，能搞发明，还能……管钱。

而“北荒票”的雏形，已经在这片刚刚经历了通胀洗礼的土地上，悄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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