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工匠评级与抵税政策

土豆种下了，契约签了，北荒镇的春天，总算在泥泞和隐约的期盼中，透出点活气。可林墨知道，光有填肚子的指望还不行。野狼沟的疤脸刘像头受伤的饿狼，迟早要呲着牙再扑上来。保安队那十几号人，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柴刀、猎叉、削尖的木棍，对付零星泼皮还行，真对上几十号悍匪，不够看。

还有开荒。签了“保收契”的农户热情是高，可家里那几件老掉牙的农具，刨起北荒这又硬又瘠的土，费劲不说，还容易坏。耽误了农时，保收契就成了王府脖子上越勒越紧的绞索。

“福伯，镇上铁匠、木匠还有几家？”林墨问。

福伯翻着脑子里那本陈年旧账：“铁匠就剩西头老赵头一家了，儿子前些年被征去修河道没回来，就他带着个半大小子徒弟，勉强撑着，打点菜刀锄头。木匠倒有两三个，都是兼着干的，农忙种地，闲时接点修门窗、打桌椅的零活。手艺……也就将就。”

“将他们，还有家里有像样工具、平日能做些手艺活的人，都请到镇口。”林墨吩咐，“带上他们吃饭的家伙和最好的木料、铁料。”

半晌后，镇口木桩旁，稀稀拉拉聚了七八个人。老赵头五十多岁，骨架粗大，沉默寡言，手上满是老茧和烫疤，带着个瘦小的徒弟。另外几个木匠和手艺人，脸上带着疑惑和不安，不知道王爷又要搞什么新花样。周围照例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镇民。

林墨的目光扫过这些人，也扫过他们脚边那些简陋的工具和材料。

“今天请诸位来，是想看看大家的手艺。”林墨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有些嘈杂的场面安静下来，“老赵师傅，你打一把最拿手的柴刀，要快，要顺手，要耐用。就用你带的料，按你平常最快的功夫来。”

老赵头愣了一下，看了看王爷，又看看周围，闷声应了句：“是。”便蹲下身，升起随身带的小皮风炉，徒弟赶紧拉风箱。炭火燃起，老赵头夹起一块铁料，放入火中，眼神专注起来。

“你们几位，”林墨又看向木匠，“各自用带来的木料，做一样你们最拿手、也最常用的家伙，同样，要快，要好。”

木匠们面面相觑，也只好动起来。锯木声、刨木声次第响起。

林墨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孙邈捻须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王木等人维持着秩序，镇民们伸长脖子看。

老赵头那边，铁块烧红，取出，置于砧上。他抡起锤子，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沉稳而富有节奏，火星四溅。淬火，回火，打磨开刃……动作一丝不苟，虽用料普通，但一把形制规整、刃口闪着青光的柴刀渐渐成型。从生火到完工，不过大半个时辰。

木匠这边，一个姓吴的年轻木匠动作最快，很快用榫卯结构拼出一个结实的小马扎，严丝合缝。另一个老木匠则在精心刨制一根扁担，弧度流畅。还有个在做简易的木犁部件。

等他们都停了手，将成品摆在面前，林墨才走上前，一一拿起细看。柴刀掂了掂分量，用指甲轻弹刀身，又试了试刃口。马扎坐了坐，检查了榫卯。扁担试了试弹性。

“手艺都不错。”林墨放下东西，看向众人，“老赵师傅这把柴刀，用料实在，火候到位，开刃规矩，是把好刀。吴师傅这马扎，做得快，也结实。周师傅的扁担，用料讲究，手感好。”

被点名的几人脸上露出些微光彩，但更多是疑惑。

“可本王想知道，”林墨话锋一转，“老赵师傅，你一天不停手，像这样的柴刀，能打几把？”

老赵头想了想，老实道：“回王爷，要是料足炭够，从早到晚，大概……四五把顶天了。”

“若是让你打一把能让保安队用的、结实的长枪枪头，要多久？能保证每把都一样硬、一样利吗？”

老赵头皱了皱眉，摇头：“枪头费工，一天能出一两个好的就不错了。要都一模一样……难，得看手感和火候，有时差一点，硬度韧性就不一样。”

“吴师傅，你这马扎一天能做几个？若是让你做一架能省一半力的改良犁，或者一辆更轻便结实的运粮车，你能做吗？愿意花时间去琢磨怎么做吗？”

小吴木匠脸一红，嗫嚅道：“马扎……一天能做七八个。改良犁、车……没做过，怕做不好，也……也没那功夫琢磨，还得顾家里那点地……”

“是啊，还得顾地，还得应付官府的徭役。”林墨接过话，目光扫过所有匠人，“你们有手艺，但这手艺，养不活全家，更发不了家。做得再好，也就是个手艺人，地位低下，徭役杂税一样不少。所以你们只能把这手艺当零活，当补贴，不敢也不能全身心投入，去把它做得更好、更精、更快。对不对？”

匠人们低下头，默认了。这是世道如此，谁也没办法。

“如果，”林墨提高了声音，不仅对匠人，也对所有围观的镇民说，“如果本王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的手艺，就是你们最好的田！你们在这块‘田’里下的功夫，出的活儿，可以直接抵你们家的税，甚至抵掉所有徭役！你们愿不愿意，把这块‘田’好好种起来？”

“抵税？抵徭役？”老赵头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其他匠人也惊呆了。镇民们更是哗然！

“王爷，这……这怎么抵？”小吴木匠声音发颤。

“简单。”林墨走回桌边，示意老童生，“今日，本王就当众，给你们的手艺‘估个产’，‘定个价’。”

“老赵师傅，你刚才打的这把柴刀，又快又好。本王评你为——甲等匠人！”林墨声音清晰，“自本月起，你老赵家，全年税赋全免！所有官府摊派的徭役，一概免除！此外，王府若有铁器打造活计，优先交予你，工钱按市价上加三成！”

老赵头如遭雷击，呆呆站着，然后猛地跪下，一个头磕下去，声音哽咽：“王爷！王爷恩典！小老儿……小老儿……”他浑身颤抖，这突如其来的认可和厚待，比他这辈子挨过的所有苦加起来都沉重。

“吴师傅，手艺巧，做得快，但略有毛躁。评为乙等。”林墨继续，“你家今年税赋，免七成！徭役折半！王府木工活计，优先考虑，工钱加二成！”

“周师傅，手艺扎实，但速度稍慢。评为乙等，待遇同吴师傅。”

“其余几位，评为丙等，今年税赋免三成，徭役可视情况用王府指派工活抵扣。”

林墨目光扫过激动不已的匠人们，也扫过面露惊愕、羡慕甚至有些不服的围观镇民，朗声道：

“这个评级，不是终身不变！每三个月，可重新申请评定。手艺进步了，评级可升！偷懒耍滑，手艺退步，评级就降！甲等的，若能为王府钻研出更省力、更高效的新工具，比如更快的打铁法子，更结实的犁杖，另有重赏！”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面露不解的农户：“或许有人觉得，他们敲敲打打，凭什么就能免税免役？那我要问，老赵师傅打出一把好锄头，你是不是能多开几分荒，少费几分力？吴师傅做出更轻便的车，你家秋收运粮，是不是能少跑两趟，多歇口气？他们的手艺好了，你们种地、干活是不是更容易，收成是不是更有保障？他们的税，抵在你们多打出来的粮食里了！他们的功夫，省在你们少流的汗水里了！这叫各展所长，王府得利，大家省心！”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许多人心里的疙瘩。是啊，有好工具和没好工具，干活是天差地别。工匠手艺好，最终得益的还是用家伙的人。

“那……那王爷，俺们种地的，手艺就是摆弄庄稼，能不能也评个等，抵点税？”一个大胆的农户忍不住喊。

林墨笑了：“问得好！种地当然也是手艺，而且是顶要紧的手艺！等土豆收了，咱们就按亩产、按伺候庄稼的精心程度，也给种地的好手评等、嘉奖！只要是对北荒有用、能增产增收的手艺，本王都认，都赏！”

这下，人群彻底沸腾了。不仅匠人们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地位和希望，农户们也看到了未来的盼头。王爷这规矩，不是偏袒谁，是让所有“有用”的人，都能靠自己的本事过上好日子！

老赵头已经爬起来，拉着徒弟，对着林墨又是深深一躬，然后转身就对王木说：“王队长，保安队要的枪头，样式有啥要求？小老儿今晚不睡，也先打出几个样子来请王爷和您过目！”

小吴木匠也凑到孙邈跟前，比划着询问改良犁具的可能。

看着重新燃起熊熊干劲的匠人们，看着镇民们眼中焕发的光彩，林墨轻轻咳嗽了两声。他知道，这一步走对了。用利益和认可，才能最快地撬动生产力。

“哦，还有，”林墨仿佛刚想起，补充道，“凡评定为乙等以上的匠人，家中子弟若愿学艺，可送至王府，由孙先生或本王酌情教导识字、算数。手艺要精进，不能只靠手，还得靠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匠人们更是感激涕零。识字算数！那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镇口的喧嚣如同热浪，久久不散。评级抵税的消息，比风跑得还快，席卷了整个北荒镇，也飘向了镇外。

野狼沟的探子蹲在树上，看着镇子里铁匠铺突然彻夜不熄的炉火，听着那密集起来的叮当声，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悄悄滑下树，消失在黑暗中。

李记粮行的后堂，掌柜听着伙计的回报，手里的茶盏半天没动。

“评级抵税？工匠免税？”他喃喃道，“这林墨，不止要种粮，还要炼铁、造器……他所图非小啊。”

“掌柜的，咱们……”

“给东家写信，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东家。”李掌柜放下茶盏，眼神阴沉，“另外，给野狼沟疤脸刘递个话，就说……北荒的铁匠铺，最近火旺得很。”

北荒镇的夜晚，似乎比以往更加躁动不安。但在这躁动之下，一种名为“希望”和“干劲”的力量，正在铁与火的淬炼中，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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