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基建狂魔与义务债券

铁匠铺的炉火一夜未熄，叮当声敲碎了北荒的沉寂。老赵头带着徒弟，眼眶熬得通红，但精神头却足得吓人。天亮时分，三支带着寒意、形制统一的枪头样品，已经摆在了林墨面前。

“王爷您看，”老赵头声音沙哑，却透着兴奋，“按您说的，加了这血槽，放血快。刃口用俺家传的叠打法，加了道钢，硬而不脆。枪缨扣环也打结实了，保准不晃。”

林墨拿起一支，入手沉实，线条简洁，锋刃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他递给旁边的王木。王木掂了掂，又虚空刺了两下，咧嘴笑道：“赵师傅，好家伙！比咱那柴刀头子强到天上去了！就是……就是少了杆合适的枪杆。”

“枪杆好说！”木匠小吴挤过来，手里抱着一根笔直的白蜡杆子，已经粗略刮去了树皮，“王爷，您看这杆子，俺挑了又挑，够直，够韧！就是还得阴干些时日，再细细打磨上漆，装上枪头才趁手。”

“好。”林墨点头，看着眼前这自发的、粗糙但高效的“军工配合”，心中稍定。“赵师傅，吴师傅，就按这个标准，先赶制二十支长枪的部件。工钱和抵税额度，按甲等双倍计。需要什么材料，找福伯支取。”

“谢王爷！”两人喜出望外，干劲更足了。

工匠的积极性被点燃，如同给北荒这架老旧马车换上了新的轴承。但林墨知道，光有武器和工具不够，地里的庄稼，才是根本中的根本。而北荒的春旱，眼看着就要来了。

往年这个时候，河道水位下降，离河远的坡地，只能靠天吃饭。为争抢那点可怜的水源，各村各户没少闹纠纷，甚至出过人命。

这一日，林墨带着孙邈、王木，沿着镇子西边那条几近干涸的主河道往上走。河床裸露着大片灰白的卵石，只有中间一线浑黄的细流孱弱地流淌。两岸的田地，靠近河滩的还好些，稍远点的，麦苗已经开始蔫头耷脑。

“王爷，看这光景，若再十天半月不下雨，今年春播的苗，怕是得旱死一半。”孙邈抓起一把干得发烫的土，捻了捻，眉头紧锁。

“不能等雨。”林墨眺望着上游隐约的山影，“得自己想办法蓄水、引水。”

“修水渠？”王木挠头，“王爷，这可不是小工程。往年官府也提过，可征发徭役太难，百姓怨声载道，干活的出工不出力，最后总是不了了之。咱们现在人手……”

“不征徭役。”林墨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不征？”王木和孙邈都愣了。

“对，不征。”林墨眼中闪着光，“我们让百姓自己‘抢’着来干。”

回到镇口，那根木桩旁再次支起了桌子。这一次，桌上没有土豆，没有匠人工具，只有厚厚一叠新裁的、略好一些的桑皮纸，和那方王府印鉴。

听闻王爷又要“立新规”，刚刚从“工匠评级”中回过神的镇民们，又呼啦啦围了过来，眼神里少了最初的茫然和怀疑，多了几分好奇和……隐隐的期待。王爷每次弄出新花样，好像都能给大家带来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乡亲们，”林墨开门见山，指着西边河道，“春旱来了，地里的苗等不起。往年为了抢水，大家没少伤和气，甚至流血。今年，本王不想再看到这种事。”

人群安静下来，这是关乎每家每户性命的事。

“本王打算，从上游水流尚且丰沛的黑龙潭，开一条水渠，将水引下来，沿途修建蓄水塘，覆盖西岸大部分坡地。让靠近河的和远离河的，都能用上水。”

修水渠？好事啊！可人群却并未立刻欢呼，反而面面相觑，露出了畏惧和为难的神色。修水渠是好事，可那也是要命的苦役！往年官府的徭役，管得严，饭都吃不饱，累死病死的还少吗？

“王爷，”一个老者壮着胆子开口，“修渠是活命的好事，可……这役，怎么出？按丁口，还是按田亩？这饭食……”

“不出役。”林墨再次吐出这三个字。

不出役？那怎么修？神仙来修吗？所有人都糊涂了。

“本王知道，大家怕徭役，怕白干活，怕累死饿死。”林墨理解地点点头，“所以，咱们不叫徭役。咱们这叫——‘共建水渠，同享水权’。”

共建？同享？

“水渠修好了，谁受益？”林墨问。

“当然是……是靠水渠灌溉的田地……”有人小声答。

“对！”林墨提高声音，“水渠是大家的水渠，受益的是大家的地。所以，修渠的钱、粮、工，也该由受益的人来出，天经地义，对不对？”

是这个理，可怎么出？大家更疑惑了。

“本王算了笔账。”林墨示意老童生展开一张画着简单线条的桑皮纸，上面标了些数字，“要修成这条能保西岸八成田地灌溉的水渠，需要人工、粮食、工具、材料。折算下来，总计需银大约五百两。”

五百两！人群倒吸一口凉气。天文数字！

“这笔钱，王府出不起，让任何一家出，也出不起。”林墨话锋一转，“但，如果咱们把这五百两，拆成五百份，每份价值一两银子的‘北荒水利共建债’，卖给愿意为水渠出钱出力的人呢？”

“债？卖？”这个词太陌生，太颠覆。

“对，卖！”林墨拿起一张空白的桑皮纸，用笔在上面写下抬头：【北荒水利共建债凭】。

“这一两银子，就是你‘借’给王府修水渠的本钱。水渠修成后，凭此债据，你可以享受三大好处！”

他一条条说下来，语速放慢，确保每个人能听清、听懂：

“第一，用水优先权！水渠通水后，凭此债据，你家田地的灌溉顺序，排在最前！哪怕是大旱之年，也保你家的地先喝上水！”

用水优先！这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是比金子还硬的承诺！人群骚动起来。

“第二，税收抵扣！这一两银子的债，将来可以抵你家应缴的粮税！等于是提前把税钱拿出来，修了保你收成的水渠！”

可以抵税！这等于把未来的负担，变成了眼前的投资！

“第三，利息回报！这债，不是白借。三年后，水渠发挥效益，王府开始回购这些债据。届时，你凭债据，不仅能拿回那一两本银，王府还额外支付三成利钱！也就是说，你现在借出一两，三年后，能拿回一两三钱！”

能拿回本，还有利息！这……这不是出徭役，这简直是……是存钱生利啊！人群彻底炸了锅！

“王、王爷！这债……真能抵税？真给利息？真能优先用水？”陈老汉声音发颤，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白纸黑字，王府大印为凭！”林墨拿起印鉴，重重盖在刚写好的样张上，那鲜红的印记，此刻在众人眼中，比什么都有分量。“此债据一式两份，王府一份，持债人一份。水渠一日不通，王府一日不毁约！若本王有违此约，人人可持此据，唾骂本王，告官也罢，如何都行！”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诚恳。

“那……那要是俺家拿不出一两银子，只有把子力气呢？”一个赤着膊的精壮汉子喊道，他是镇上有名的勤快人，但家底薄。

“问得好！”林墨看向他，“出钱是债，出力也是‘债’！你出一份标准工（比如开挖一方土石），也算你‘存’了若干文钱进这水渠里，同样给你记工，发给你对应的‘工分债据’，享受同样的用水优先、抵税和未来的分红权利！干得多，‘存’的就多，将来好处也多！”

这下，连最穷苦、只有力气的人，眼睛也亮了！出力气，不再是白干苦役，而是给自己“存”未来，存活路！

“另外，”林墨又抛出一个重磅，“凡认购‘水利债’或出工达到一定数额者，家中若有适龄子弟，可优先获得王府将来可能设立的工匠学徒、保安队预备役等机会的选拔资格！你们的付出，福泽后代！”

未来！子弟的前程！这是最能打动人心，也最能绑定长远利益的筹码！

“我买！王爷，我买一份！”陈老汉第一个挤到桌前，掏出那还没捂热、原本打算买种粮的一两碎银，颤抖着放在桌上，“老汉我信王爷！这水渠，是咱的活命渠！”

“我也买！我出半两！”

“我出工！我有力气！算我一份！”

“我家也出工！”

人群彻底沸腾了，争先恐后地往前涌，生怕晚了“买”不到这神奇的“债”。银钱、铜板叮当作响，一个个名字被老童生飞速记录，一份份盖着红印的“北荒水利共建债凭”被郑重地交到认购者手中。那薄薄一张纸，此刻重若千钧，承载着一家人生存的希望和未来的盼头。

没有鞭子，没有呵斥，没有对徭役的恐惧。只有热烈的喧哗，兴奋的讨论，以及对未来清晰可见的憧憬。封建王朝令人闻之色变的“力役”，在这里，竟成了一场人人争先的“投资盛会”。

王木和保安队员们忙着维持秩序，脸上也带着激动。孙邈捻须长叹，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又热血沸腾的场面，再次刷新了对这位王爷手段的认知。这哪里是收税修渠，这分明是……是用一张张“纸”，把散沙般的人心和力气，拧成了一股无坚不摧的绳！把未来的收益，提前变现成了今天的行动力！

不远处，李记粮行的伙计和野狼沟的探子，看着镇口那疯狂抢购“债据”的人群，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

“债？修渠？”探子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病王爷，花样真他妈多！”

粮行伙计眼神闪烁：“得赶紧告诉掌柜。这水渠要是真修成了……北荒的地，就活了。咱们的粮，就更不好卖了。而且，他哪来这么多钱粮支撑这么大工程？这‘债’……会不会是骗局？”

“管他是不是骗局，”探子啐了一口，“疤脸爷只关心，他们的铁匠铺越来越旺，现在又要修渠聚人……不能再等了！”

镇口的喧嚣，直到日落西山才渐渐平息。老童生面前堆起了小山般的铜钱碎银，记录了厚厚一沓名册。无数人怀揣着那张珍贵的“债凭”，兴奋地议论着回家，开始盘算自家能出多少工，未来能得多少利。

林墨坐在桌前，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咳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王爷，今日认购‘水利债’银钱共计一百八十七两，认工折算约合二百三十两。合计已筹四百余两，远超预期。”福伯低声汇报，声音带着不可思议。

“还不够。”林墨看着西边天际最后一丝余晖，“但，人心和势头，已经起来了。明日，就组织第一批认工者，由王木带队，孙先生指导，开始勘测路线，清理渠基。告诉老赵和小吴，工具要跟上。”

“是。”

夜幕降临，北荒镇许多人家，就着微弱的灯光，一遍遍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债凭”，对孩子讲述着水渠修成后的好光景。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参与感”和“拥有感”的情绪，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悄然滋长。

水渠还未动一锹土，但一股无形的、磅礴的力量，已经在这“义务债券”的催化下，开始汇聚、涌动。

基建狂魔的序幕，已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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