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土豆推广与期货合约

北荒镇的春天来得迟，化冻的泥泞还没干透，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那不是土匪带来的，是比刀剑更磨人的饥饿。

去年收成本就稀烂，冬天又漫长，家家户户的粮缸早已见了底。陈老汉拿回来的那点银子，买了些杂粮掺着野菜树皮，也撑不了几天。野狼沟的土匪暂时没来，可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比土匪的吆喝更让人心慌。

王府里的气氛同样凝重。福伯看着账册上所剩无几的存粮，眉头拧成了疙瘩。保安队那十几张口要吃饭，劳改营那五个“债户”也得吊着命，更别说王爷自己和孙先生。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这一日，林墨将孙邈请到院中。石桌上摆着几个沾着泥、疙疙瘩瘩、鸡蛋大小的土黄色块茎，形状不规则，其貌不扬。

“孙先生，请看此物。”林墨拿起一个。

孙邈接过，入手沉实。他仔细端详，又凑近嗅了嗅，还用指甲掐开一点皮，看了看内里淡黄的肉质。“此物……老夫游历四方，似在极西荒僻之地见过野生的，当地土人称为‘地蛋’、‘洋芋’，荒年可充饥，但产量极低，且多有微毒，食多腹胀。王爷从何得来？此非良种。”

“先生好眼力。”林墨点头，“确是‘洋芋’，或称土豆。但我手中这些，乃经……多年选育驯化所得，其毒已微乎其微，去皮烹煮后即可尽除。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此物不挑地，耐寒耐瘠，河边沙地、山坡旱地皆可种。且产量……远超黍米。”

“远超？”孙邈捻须，“能超多少？”

“风调雨顺，照料得法，一亩之地，可产此物十石以上。”林墨声音平静，却抛出个石破天惊的数字。

“十石？！”孙邈手一抖，胡子差点揪下几根。北荒好年景，上等水田一季黍米也就收个两石多！这丑疙瘩能产十石？！

“王爷，此事非同小可！若真如此，此乃活人无数的祥瑞！可……可百姓如何肯信？他们祖祖辈辈只认黍米、麦子，这奇形怪状之物……”

“所以，不能硬推。”林墨将土豆放下，“得让他们自己抢着种。”

“抢着种？”孙邈疑惑。

“对。”林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让他们觉得，种这个，比种黍米更划算，更没风险。”

……

第二天，镇口那根曾挂着羊皮血书的木桩旁，支起了一张破桌子。桌上没有惊悚的血书，只摆着几筐洗净的土豆样品，一叠粗糙的草纸，还有王府那方小小的印鉴。

王木敲着锣，扯着嗓子喊：“王爷有令！推广新粮种‘土豆’！都来看！都来听！天大好事！”

饥肠辘辘的镇民们慢慢聚拢过来，好奇地看着桌上那些“土蛋蛋”，交头接耳，脸上多是怀疑。

“这啥玩意儿？长得像瘤子，能吃？”

“听说叫土豆？土里的豆子？”

“王爷是不是……病急乱投医了？这玩意儿能当粮？”

林墨在福伯搀扶下走出来，依旧是那副苍白瘦削的模样，但眼神清亮。他拿起一个土豆，环视众人。

“乡亲们，都认得这是什么吗？”

众人摇头。

“此物名‘土豆’，又名‘地蛋’，乃海外传来之高产作物。”林墨的声音平稳有力，“它不挑地，河边、山坡、薄田都能长。它产量高，一亩地，至少能顶五亩黍米的收成。它抗饿，吃一个，能顶半天。”

人群骚动起来，怀疑的目光更浓。一亩顶五亩？吹破天了吧！

“王爷，这东西……真能吃？没毒？”一个胆子大点的汉子问。

“孙神医在此，可作保。”林墨示意孙邈。

孙邈上前一步，朗声道：“老夫孙邈，以行医数十载之声誉担保，此物无毒，煮熟可食，且有益脾胃。王爷所得，乃优选良种，绝非野生有毒之物。”

孙邈“神医”的名头这两天已经传开，他的话比林墨自己说更有分量。人群安静了些，但疑虑未消。

“就算能吃，产量真那么高？万一……万一颗粒无收呢？”陈老汉挤到前面，小心翼翼地问。他是最信服王爷的，但也最怕希望再次落空。

“问得好。”林墨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他拿起一张草纸，示意老童生准备好笔墨。

“今日，本王在此，与愿意试种土豆的乡亲，立个‘约’。”

“约？”

“对，‘王府垦殖保收契’。”林墨一字一顿。

他让老童生提笔，按照他口述，在纸上写下：

【立契人：北荒王府（甲方）与农户XXX（乙方）】

【事由：乙方自愿领王府所赐土豆良种，于指定地块试种。】

【条款如下：】

【一、甲方向乙方提供土豆种薯，按每户垦殖能力发放，暂不收取种钱。】

【二、乙方需按王府所教之法耕种、照料。】

【三、秋收后，无论实际产量多少，甲方承诺，以当前黍米市价（每石X钱）为基准，按一亩地保底收购二石粮食的等价银钱。即，只要乙方种了，哪怕只收了一捧土豆，甲方也按你种了二石黍米给你钱！】

“嗡——”

人群瞬间炸了！保底收购？不管收成多少，都按二石黍米给钱？天下还有这种好事？这不等于王爷白送钱吗？

“王……王爷，此话当真？”好几个声音同时发颤地问。

“白纸黑字，王府用印为凭。”林墨指向印鉴，“但，还没完。”

他示意安静，继续口述：

【四、若实际产量超出保底之二石，超出部分，王府与乙方三七分成。王府只取三成，剩余七成，全归乙方所有！王府可按市价收购，或乙方自行处置。】

三七分！王府只拿三成！

这下，连最后一点迟疑都被点燃了！种别的庄稼，看天吃饭，交完租税所剩无几。种这个土豆，最差也能保底拿到二石粮食的钱，好了还能多拿七成！ 这哪里是种地，这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风险全让王爷担了，好处大半归自己！

“我种！王爷，我种！”陈老汉第一个挤到桌前，激动得老脸通红，“老汉我就剩南坡那两分薄田，我全种上！我信王爷！”

“我也种！我家河边有点沙地！”

“还有我！”

人群沸腾了，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晚了领不到种子签不上约。

“排队！排队！”王木和李石赶紧维持秩序，“都有份！签了约，按了手印，才能领种子！”

老童生忙得满头大汗，一份份契约写出来，农户们不识字，但听王木大声念出条款后，都毫不犹豫地按下手印，仿佛按下的不是契约，而是活下去的金光大道。

林墨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咳嗽几声。孙邈低声道：“王爷，这保底收购……万一真普遍欠收，王府如何承担？还有那种子钱……”

“种子钱，从他们未来分成里扣，或者用劳役抵。”林墨低声道，“至于保底……孙先生，你信我能让这土豆，亩产不止二石吗？”

孙邈看着筐里那些不起眼的块茎，又看看眼前这群被一纸契约点燃了全部求生欲的农民，缓缓点头：“若真能成，王爷此举，活人功德，无量矣。”

“不止是活人。”林墨目光深远，“我要让这北荒的土地，变成最大的‘钱庄’。他们多种一亩，王府未来就多一份税源，多一份稳固的根基。这契约，绑住的不是他们，是人心，是未来。”

不远处，赖三、猴四、朱五三人，正被王木监督着，在划出的“官田”里，撅着屁股，苦哈哈地按照孙邈指点的法子，切薯块，拌草木灰，开挖第一垄“示范田”。他们听着那边的喧闹，看着自己沾满泥的手，心里五味杂陈。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般为了一口吃的拼命，只是走错了路。

“看什么看！赶紧干活！”王木一鞭子抽在旁边的土埂上，“干好了，说不定王爷开恩，也算你们工分！干不好，饿着！”

赖三低下头，狠狠一锄头刨进土里。这世道，真是变了。连种地，都能种出个“约”来。

更远处，镇外山坡的树林里，两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镇口的热闹。一个是野狼沟的探子，另一个，则是镇上李记粮行派来的伙计。

“土豆？保收契？三七分？”探子嘀咕，“这病王爷，搞什么鬼名堂？”

粮行伙计眼神闪烁：“得赶紧回去告诉掌柜的。这要是成了……咱们的粮食，以后卖给谁去？”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退入山林。

镇口的喧嚣持续到傍晚。近百户人家签了契约，领走了土豆种薯。那些疙疙瘩瘩的块茎，此刻在农民眼里，比金银还珍贵。

陈老汉捧着分到的十几颗种薯和那份盖着红印的契约，手一直抖。他对着王府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夜幕降临，北荒镇许多破旧的窗户里，都亮着微弱的油灯光。一家人围着一小堆“土蛋蛋”，听着识字的人反复念着契约上的条款，脸上洋溢着许久未见的、充满希望的光彩。

王府里，林墨就着灯光，看着老童生汇总的签约名册和地块分布，咳嗽了几声。

“王爷，您该歇息了。”福伯劝道。

“嗯。”林墨放下名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土豆已种下，契约已签订。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土地不会骗人，可人心和天时，却未必。

一场关于粮食、关于信任、关于未来的豪赌，已经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悄然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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