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安全税与私人武装

孙邈的到来，像一块石子投入北荒这潭死水，激起的涟漪比想象中更大。王爷府里住了个“神医”的消息，伴随着“税票立威”的故事，在镇民的窃窃私语中飞快传播。有人好奇张望，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感受到了别样的不安。

野狼沟，聚义厅（如果那破烂木棚子能称之为厅的话）。

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屋里的阴冷和血腥气。疤脸刘敞着怀，露出胸前狰狞的刀疤，手里把玩着一把豁了口的短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下首坐着几个头目，大气不敢出。

“王癞子那个废物！”疤脸刘猛地将短刀剁在木桌上，刀尖深入寸许，“裤子都让人扒了，脸丢到姥姥家了！老子在这北荒的脸，也让他给丢尽了！”

“大哥息怒。”一个尖嘴猴腮的狗头军师小心翼翼开口，“那病王爷……邪性得很。赵虎那孙子也栽了，据说被拿住了要命的把柄。咱们是不是……先看看风头？”

“看风头？”疤脸刘冷笑，“老子刀口舔血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够狠’！他一个快死的废物王爷，靠着几句鬼话吓唬住几个泥腿子，就想立规矩？老子偏要碰碰他的规矩！”

他眼中凶光一闪：“去，把‘肉票’给我带上来！”

不多时，两个喽啰推搡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的中年男人进来。男人穿着细棉布长衫，虽沾满尘土泥污，也能看出料子不错，不是北荒本地人，像是行商。

“认识吗？”疤脸刘用刀尖挑起男人的下巴，“李记粮行在三岔口分号的二掌柜，姓周。李记，可是咱们的老主顾了。”

周掌柜吓得浑身筛糠，呜呜挣扎。

“李胖子（李记粮行掌柜）不地道，最近给的‘过路钱’越来越少。”疤脸刘语气森然，“正好，拿他这二掌柜开开张。给那病王爷递个话，要么，按老规矩，交钱赎人；要么，老子撕票，把这姓周的脑袋挂到北荒镇口去！老子倒要看看，他那个破税票，保不保得住外乡人的脑袋！”

“大哥英明！”狗头军师连忙拍马屁，“这一来，既敲打了李胖子，也试试那王爷的成色！”

……

次日清晨，北荒镇口。

一根削尖的木桩，被深深钉入冻土。木桩顶端，挑着一块血淋淋的羊皮，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大字：

“北荒王林墨亲启：贵镇行商周某，误入吾地，暂留做客。念其行路辛苦，特请王爷备足纹银二百两，三日内于黑风岭赎人。过时不候，人头奉上。——野狼沟疤脸刘 敬上”

羊皮下面，还丢着一只沾血的布鞋，正是周掌柜昨日所穿。

消息像寒风一样瞬间刮遍全镇。刚刚因为税票和王癞子事件而泛起一丝活气的北荒镇，再次被恐惧冻结。野狼沟的土匪，真的来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血腥嚣张的挑衅！

王府内，气氛凝重。

福伯急得团团转：“王爷，这……这是冲着您来的啊！二百两！咱们哪里拿得出！”

王木李石也面无人色。疤脸刘的凶名，北荒无人不晓。

孙邈捻着胡须，倒是颇为镇定：“王爷，此事您如何看？是破财消灾，还是……”

林墨看着王木从镇口取回的羊皮和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意料之中的试探，只是方式比他想的更直接，更野蛮。

“二百两，不多。”林墨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福伯差点跳起来，“但，不能给。”

“给了这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北荒将永无宁日，本王立的规矩，也会变成一纸空文，一个笑话。”

“那……那周掌柜……”福伯不忍。

“人，要救。”林墨语气斩钉截铁，“但钱，一分不给。”

“啊？”众人皆愣。

林墨走到桌边，铺开草纸，提起炭笔，略一沉吟，开始书写。这一次，他写得比前两次都要慢，似乎字斟句酌。

孙邈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抬头写着：

【北荒镇公共安全维护及特别征税告示】

“兹有野狼沟匪帮疤脸刘部，公然绑架勒索本镇客商，严重威胁本镇居民及往来商旅生命财产安全，破坏北荒正常商贸及税收秩序。此等行径，已构成对北荒全体镇民之安全威胁。”

“为保障北荒镇长治久安，保护合法经营与纳税者权益，打击不法，维护税源，本王决定：即日起，征收‘北荒镇特别安全税’，专款专用，用于组建、维持一支常备武装力量——‘北荒税务保安队’，以肃清匪患，保卫乡土！”

“征收细则如下：

一、凡北荒镇在籍居民，按户征收，每户每月定额五文钱。

二、凡在北荒镇范围内经营之商户、行商，按经营规模及风险评估，每月定额征收五十文至五百文不等。

三、本次为应对野狼沟匪患之紧急状态，加征一次性‘特别安全响应费’，每户十文，商户按等级一百文至一两不等。

四、所筹款项，将全部用于保安队人员招募、器械购置、训练及行动开销。每月收支明细，于镇口公示，接受全镇监督。

五、缴纳税款者，自动获得北荒王府安全保护资格。保安队将优先响应其安全求助，优先保护其人身财产安全。

六、拒不缴纳者，视为自动放弃北荒王府安全保护。若遇匪患，王府无义务提供援助，且其名下产业，不得享受本王颁布之任何税务优惠及政策便利。”

写毕，林墨看向孙邈：“先生以为如何？”

孙邈张了张嘴，半晌，抚掌叹道：“妙啊！王爷！您这不是在征税，您这是在……在卖‘平安’！逻辑自洽，环环相扣！交了钱，你就受保护；不交钱，生死自负。让被保护的人，自己出钱买保护，还无法反驳——因为你是为了他们的安全才收钱！而且，款项公示，接受监督……老夫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募捐的，见过摊派的，见过强征的，唯独没见过把‘保护费’收得如此……如此光明正大、理直气壮、还带账本的！”

林墨淡然道：“不是保护费，是‘安全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匪患是公共威胁，抵御威胁，是集体责任。集体责任，自然需要集体承担成本。本王不过是搭建一个平台，提供一个……‘安全服务’罢了。”

“那周掌柜？”福伯还是担心。

“周掌柜是‘安全税’的第一位潜在受益者，也是检验我们‘服务’能力的试金石。”林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保安队组建需要时间，但应对此次事件，可用‘特别安全响应费’临时雇佣人手。王木，李石！”

“在！”

“拿着这份告示，立刻去镇口张贴，并大声宣读。然后，在镇内招募敢战、知地形、与野狼沟有旧怨者，不论出身，只要通过简单核查，即可应募。每人先发三日口粮，事成之后，另有酬劳，并可优先加入正式保安队。”

“孙先生，”林墨又转向孙邈，“可否请您调配一些简易的金疮药、止血散？费用从‘特别安全响应费’中支取。”

孙邈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可！老夫正好有些药材，还可现配一些。这‘保安队’的首次出诊，老夫也想看看成效。”

告示贴出，如同在北荒这潭死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五文钱、十文钱……对于许多赤贫之家，仍是负担。但羊皮血书和那只染血布鞋带来的恐惧，是实实在在的。更重要的是，王爷给出的“逻辑”太强大了——不交钱，匪来了没人管你；交了钱，至少有条活路。而且，账目公开？

有人犹豫，有人观望，但很快，第一户人家，颤颤巍巍地摸出了五文铜钱。是镇东的铁匠老张，他儿子前年就是被野狼沟的人打残的。

接着是第二户，第三户……那些家里有壮劳力、或者做着点小生意的，交得更快些。不到半天，王木面前的破陶罐里，就堆起了一层铜钱。

同时，招募人手也出奇地顺利。除了王木李石，又有七八个精瘦但眼神凶悍的汉子报了名。有的是被土匪抢过，有的是亲人被害，对野狼沟恨之入骨。林墨亲自见了他们，没说什么大道理，只说了两句话：“管饭，报仇。”

简单，直接。

傍晚时分，一支由十来人组成的、衣衫褴褛却目露凶光的临时“保安队”集结完毕。武器五花八门，有柴刀，有猎叉，有磨尖的农具。孙邈提供了几十包简易的止血药粉。

林墨站在他们面前，寒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稳：“你们的任务，不是强攻黑风岭，而是骚扰、牵制、救人。熟悉地形是你们最大的优势。找到周掌柜被关押的具体位置，摸清守卫换岗规律，制造混乱，伺机救人。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记住，你们不是土匪，是北荒的保安。你们的背后，是交了‘安全税’的乡亲父老。”

他拿出一张粗糙的地图（根据王木等人描述绘制），开始布置任务，谁负责诱敌，谁负责探查，谁负责接应……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看着这群乌合之众眼中渐渐燃起的火焰和逐渐清晰的行动思路，孙邈站在一旁，心中震撼莫名。这位王爷，不仅会算经济账，居然还懂点兵法调度？他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

夜幕降临，临时组建的“北荒税务保安队”带着简陋的武器和药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黑风岭的黑暗小径上。

林墨站在府门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孙先生，你说，他们会成功吗？”他问。

孙邈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夫不通兵事。但老夫知道，一人拼命，十人难挡。这些人心中憋着恨，憋着气，如今有人给了他们一个名正言顺报仇的机会，还管饭……他们的战力，恐怕会比看起来强得多。”

林墨点点头，不再说话。

北荒镇的第一笔“安全税”，能否换来第一份“安全保障”？这支仓促拼凑的队伍，能否从土匪窝里虎口拔牙？

答案，即将揭晓。

而无论成败，从今日起，“北荒税务保安队”这个名字，和它背后那套奇特的“安全税”逻辑，已经像一颗种子，埋进了这片冻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