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土匪的资产评估报告

黑风岭的夜，比北荒镇更冷，风像鬼哭一样在光秃秃的山石间穿梭。

野狼沟的寨子就窝在山坳背风处，几十间歪歪扭扭的木屋围着个不大的土坪，中央燃着堆篝火，几个守夜的喽啰抱着破矛，缩在火边打盹。

关押肉票的石洞阴冷潮湿，周掌柜被捆得像粽子，嘴里塞着破布，绝望地听着外面土匪们喝酒划拳的喧嚣。二百两？家里拿得出，可远水解不了近渴，三天……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首异处的惨状。

就在他万念俱灰时，洞口方向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鸡叫，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黑暗中快速闪进几条黑影。

“周掌柜？”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带着北荒本地的土音。

周掌柜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黑影迅速割断他身上的绳索，拔出他嘴里的破布，低喝：“别出声，跟我们走！”

是王木和另外两个本地猎户出身的队员。他们按照林墨的吩咐，没有强攻，而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从后山一条采药人知道的险僻小路摸上来，悄无声息地干掉了两个打瞌睡的守卫。

救出周掌柜的过程顺利得出奇。直到他们带着人质撤到半山腰，寨子里才响起尖锐的竹哨声和混乱的叫骂。

“***！有人劫肉票！”

“追！快追！”

火把亮起，人影憧憧。但黑夜和复杂的地形成了最好的掩护。王木等人带着周掌柜，专挑荆棘密布、崎岖难行的小路跑，把追兵引得晕头转向，还不时用猎弓回身射几支冷箭，虽不致命，却让追兵更加疑神疑鬼，速度大减。

等到疤脸刘亲自带人追出寨门，王木一行人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几行通往不同方向的杂乱脚印。

“妈的！一群废物！”疤脸刘气得一刀砍在旁边的树干上，木屑纷飞。他没想到，那病王爷真敢动手，更没想到，动手的不是官兵，不是王府护卫，而是一群像地老鼠一样的本地穷猎户！这种打法，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大哥，现在怎么办？那姓周的跑了，李胖子那边……”狗头军师忧心忡忡。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疤脸刘眼神凶狠，“这次是老子大意了。传令下去，明天多派几队人马，把北荒镇进出的大小路口都给老子盯死了！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老子倒要看看，他那破镇子，能撑多久！”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的失败，一次需要更多武力找回场子的冲突。他完全没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一次简单的赎金博弈，而是一场即将颠覆他认知的……“财务清算”。

……

两天后，北荒镇口。

周掌柜裹着一件破棉袄，惊魂未定，但好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他对着林墨千恩万谢，并表示李家必有厚报。

林墨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感谢，然后指着镇口新贴出的一张告示：“周掌柜受惊了。按北荒新规，往来客商需缴纳‘行商安全税’。此次保安队为救你出动，费用从‘特别安全响应费’中列支。你既是受益者，也需承担相应成本。此次救援行动，折算税费为纹银五两。你可选择现在缴纳，或由本王修书与你东家李掌柜结算。”

周掌柜看着告示上那清清楚楚的条款和“救援费用折算五两”的字样，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这……这救人还能明码标价的？但想想自己捡回一条命，五两银子实在不算多。他忙不迭地掏出钱袋，数出五两银子：“应该的，应该的！王爷救命之恩，岂是银钱能衡量的！”

周围围观镇民的眼神都变了。原来，这“安全税”不是白交的！真管用！王爷真派人把肉票从土匪窝里捞出来了！虽然方式……有点特别，但人活着回来了！

于是，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家，也咬牙掏出了那五文、十文钱。王木面前那个破陶罐，很快就被铜钱填满了，甚至开始用第二个罐子。

林墨将收来的钱，分出小部分，当场发放给参与行动的“保安队”临时成员作为酬劳，并宣布其中表现突出的三人（包括王木），正式成为“北荒税务保安队”首批队员，每月可领固定“饷钱”。此举更是大大刺激了镇民的热情。原来，这不仅能保平安，还能挣钱？

保安队的初步成功和“安全税”的顺利征收，像一针强心剂，让北荒镇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气氛。但林墨知道，这远远不够。疤脸刘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恐怕就是正面冲突了。

果然，又过了三天，一个清晨，放哨的保安队员连滚爬爬地冲回镇上报告：野狼沟大队人马，约莫四五十号人，拿着刀枪棍棒，正浩浩荡荡朝北荒镇而来！领头的是疤脸刘和他的几个悍匪头目！

真正的考验，来了。

镇子顿时陷入恐慌。有人想跑，有人紧闭门户，也有人拿着锄头柴刀，红着眼聚集到镇口——大多是保安队员和他们的亲友。

林墨站在镇口简陋的、刚刚树起来的木栅栏后面，身边是脸色发白的福伯，跃跃欲试又紧张的王木等人，以及捻须不语、眼神却透着几分兴奋的孙邈。

疤脸刘带着人马在百步外停住，黑压压一片，气势汹汹。他骑在一匹抢来的瘦马上，独眼凶光四射，刀尖指向林墨：“病痨鬼！敢从老子嘴里抢食！今天不把你北荒镇刮地三尺，老子跟你姓！”

林墨没说话，只是抬起手。

他身后，十几个保安队员，以及二三十个拿着各式“武器”的青壮镇民，齐齐上前一步。人数虽不及土匪，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豁出去的狠劲。更重要的是，他们身后，是他们的家。

“疤脸刘，”林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对面，“你绑架勒索，威胁本镇商旅安全，破坏北荒税收秩序，证据确凿。按《北荒治安管理及税收保障临时条例》，你及野狼沟匪帮，需即刻停止侵害，退出北荒地界，并赔偿受害方周掌柜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及本镇‘特别安全响应’行动开支，共计纹银一百两。”

疤脸刘和身后的土匪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听见没？这病痨鬼跟老子算账呢！”

“还他妈条例！赔钱？老子赔你一顿刀子要不要？”

“大哥，别跟他废话，砍了这废物，抢他娘的！”

疤脸刘也是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用刀背敲着马鞍，戏谑道：“林墨，你是不是病糊涂了？跟土匪讲条例？赔钱？老子告诉你，老子的规矩就是刀！今天，老子就要你这北荒镇，鸡犬不留！”

林墨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他不再看疤脸刘，而是转向身边一个刚刚被他叫来的、识文断字的老账房先生（曾是镇上学堂的夫子，后来学堂倒了，靠替人写信为生），递过去一叠草纸和炭笔。

“陈夫子，劳烦记录。”

老账房先生手有点抖，但还是接过纸笔。

林墨面向杀气腾腾的土匪队伍，开始用那种平静无波、如同盘点货物般的语气说道：

“匪首疤脸刘，预估头颅赏金，按县城悬赏令，值银二十两。”

“其坐下驽马一匹，估价五两。”

“其手中精铁刀一把，估价三两。”

“其身上棉甲一副，估价二两。”

“其余匪徒，按体格、武器、衣甲，分上中下三等，分别估价五两、三两、一两……”

“野狼沟寨中，预估存粮、财物、牲畜折价……”

“其历年劫掠所得，按时间折算本金及利息……”

他语速不快，却清晰无比，将对面四五十号土匪，连同他们身上的装备、可能的窝藏财物，甚至未来的“赏金价值”，一项项，一件件，如同盘点仓库货物般，报了出来，并随口给出一个估价。老账房先生额头冒汗，手抖得更厉害，但还是忠实地、一笔一划地记录着。

疤脸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身后土匪们的哄笑也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毛骨悚然的寒意。他们打家劫舍多年，遇到过拼死抵抗的，遇到过跪地求饶的，遇到过谈判讲数的，唯独没遇到过……把他们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甚至从生前到死后，都明码标价算成银子的！

这他妈比直接砍了他们还让人难受！这是把他们当成了待宰的牲畜，当成了可以称斤论两的货物！

“哦，对了，”林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若抵抗导致我方人员伤亡，需另计抚恤金、汤药费、误工费。若损毁镇中房屋、道路、农田，亦需照价赔偿。陈夫子，这些都记上，计入总账。”

他抬起头，看向脸色已经变得铁青的疤脸刘，语气依旧平淡：

“疤脸刘，现在，你欠本王的，不止一百两了。这份‘资产评估及债务初步核算清单’，你要不要先过目一下？”

他挥了挥手，王木战战兢兢又带着一丝快意地将老账房刚刚写完、墨迹未干的那张草纸，用一根竹竿挑着，朝着土匪的方向，颤巍巍地举了起来。

寒风呼啸，吹得那张写满了“估价”和“欠款”的草纸哗啦啦作响。

野狼沟四五十号悍匪，竟在这寒风中，集体沉默，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诡异寒意。

这仗，还打不打？怎么感觉……还没打，自己就已经变成别人账本上的一串数字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