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镇口打着旋,卷起尘土和枯草。
陈老汉把那一钱银子和轻飘飘的税票,像藏命根子一样塞进破袄最里层,枯瘦的手指反复按压,仿佛要把这点微薄的希望按进心窝里焐热。他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些,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那税票轻得像没有重量,可揣在怀里,却让他觉得踏实——这是王爷给的凭证,是能换一次“做主”的机会。
刚拐过堆着冻硬垃圾的街角,三条人影就懒洋洋地从墙根阴影里挪出来,堵死了去路。
为首的歪嘴青年叫赖三,是北荒镇有名的泼皮。左边瘦得像竹竿的叫猴四,右边满脸横肉的是朱五。这三人在镇上横行惯了,专挑老弱病残下手。
“哟,这不是陈老头嘛。”赖三咧开一嘴黄牙,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陈老汉,“听说你今儿走了狗屎运,从那个痨病鬼王爷那儿得了赏钱?哥几个西北风喝了大半天,借点银子,让兄弟们也打壶酒暖暖?”
陈老汉脸“唰”地白了,手下意识死死捂住胸口,人往后缩,声音发颤:“没……没有……王爷您说笑了……”
“说笑?”赖三脸色一沉,猴四立刻上前,一把揪住陈老汉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前襟。
“刺啦——”
本就朽烂的布料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冷风猛地灌进去,冻得陈老汉一个哆嗦。一小块灰扑扑的碎银,和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草纸,掉了出来,“啪嗒”两声落在冰冷肮脏的尘土里。
银子在昏暗天光下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微光。
赖三眼睛亮了,弯腰就要去捡。
“不……不能拿!”陈老汉不知哪来的力气,干瘦的身体爆发出老狼护崽般的呜咽,猛地扑上去,枯爪般的手不是抓向银子,而是抓向那张纸,“这是王爷的税票!是……是凭证!”
“凭证?”赖三两根手指拎起那张粗糙的草纸,在眼前晃了晃,脸上露出猫戏老鼠般的嘲弄。他把纸凑到鼻子前,夸张地皱了皱眉,“一张擦屁股都嫌硬、还带着穷酸味的鬼画符,你也当个宝?陈老头,你是穷疯了吧?那病痨鬼王爷自己都快死了,拿张破纸糊弄你们这些蠢货填肚子?”
话音未落,他两手捏住纸边,嘴角咧出一个残忍的弧度,眼神闪着恶毒的光,手腕猛地用力一撕——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像骨头被硬生生折断。
草纸裂成两半,又被赖三三两下撕得粉碎。他捏着一把惨白的纸屑,举到陈老汉那双骤然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前,五指缓缓张开。
寒风卷过,纸屑混着尘土,劈头盖脸打在陈老汉僵硬冰冷的脸上,落进他花白干枯的头发里,也落进他彻底熄灭的眼眸深处。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碎纸屑被风卷起,打着旋,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无影无踪。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赖三把碎银掂了掂,满意地塞进怀里,拍了拍,“搜!看看这老棺材瓤子还藏了什么宝贝!”
猴四和朱五狞笑着上前,像摆弄破布袋一样,把瘦骨嶙峋的陈老汉死死按在冰冷的土墙上,脏手在他干瘪的身上、裤腿里粗暴地摸索。除了几块硬得能崩掉牙的杂粮饼子,一无所获。
“呸!穷得叮当响。”赖三啐了一口,“滚吧!记着,以后再让老子看见你去那破王府换这种狗屁玩意儿,见一次,撕一次!连你这把老骨头一起拆了当柴烧!”
陈老汉顺着土墙滑坐在地,目光呆滞地看着纸屑消失的方向,又茫然地摸了胸口。那里空荡荡、冷飕飕的,只剩破布和冰冷皮肤的触感。那点刚刚燃起、让他背脊挺直了一分的火星,被彻底踩灭、碾碎,连灰烬都被风吹散了。浑浊的老泪滚下来,在脏污皲裂的脸上冲出两道泥沟,很快就冻住了,亮晶晶的,像两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
“王爷!王爷!不好了!”
王木连滚爬爬撞开王府的破门,脸吓得惨白,嘴唇哆嗦:“陈老汉……陈老汉在镇口被赖三抢了!银子抢了,税票……被撕了!”
林墨正在听福伯低声说着野狼沟和荒地界碑的事,闻言,霍然起身。
动作太快,虚弱的身体跟不上,眼前猛地一黑。他稳住身形,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吓人,深不见底。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当先向外走去。福伯和王木连忙跟上,李石也抓起门边一根粗木棍,咬牙跟在后面。刚走到院中,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是之前那个用兔皮换税票的疤脸猎户。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跟到了王府附近,此刻沉默地侧身让开路,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按在了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的猎刀刀柄上。
林墨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疤脸猎户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放松。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过身,隔了几步距离,像一道影子跟在了后面。
……
镇口,赖三和两个同伙还没走,正嘻嘻哈哈盘算着去哪儿打酒。陈老汉蜷在墙角,像一截枯朽的树根。
“赖三。”
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让三个泼皮的笑声戛然而止。
赖三回头,看到被福伯搀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王爷,心里先是一虚。早上赵虎屁滚尿流跑出镇子的怂样,他手下的小弟可是绘声绘色学了一遍。但随即,疤脸刘那张横肉遍布的脸在脑海里一晃。胆气又冒了上来。一个快死的废物王爷,手下就俩老弱和一个半大孩子,能把他怎么样?
“哟,王爷,”赖三嬉皮笑脸,“您老不在府里养着,出来喝风啊?”
林墨没理他,径直走到陈老汉面前,弯腰将他搀扶起来。他的手指枯瘦,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颤抖,却稳得很。
“老人家,伤着没有?”
陈老汉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看着王爷苍白却平静的脸,嘴唇哆嗦着,老泪再次涌出,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说不出话。
林墨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背,用一块旧布擦去老人脸上的泪痕和污渍。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赖三。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赖三的脸,扫过他鼓囊的胸口,最后落在他那双闪烁的眼睛上。
一种奇异的、洞悉一切的感觉浮上心头。他“看到”赖三怀里那碎银的边缘,沾着一点陈老汉破袄上的灰线;“看到”赖三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新鲜的油渍;“看到”赖三虽然强装镇定,但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赖三,”林墨开口,声音清晰,“陈老汉的银子,好看吗?”
赖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什么银子?王爷可别冤枉好人。”
“哦?”林墨点点头,看向猴四,“你呢?看见了吗?”
猴四被那平静的目光看得发毛,色厉内荏:“看……看见什么?我们啥也没拿!”
“那你,”林墨又看向朱五,“你刚才搜陈老汉的身,摸到什么了?”
朱五瓮声瓮气:“就几块喂狗的硬饼子!”
“很好。”林墨不再看他们,对福伯道,“福伯,去请镇上几位年高德劭、眼睛还亮的老人家过来。再请一位会写字的先生。”
福伯应声去了。
赖三心里打鼓,面上强撑:“王爷,您这是唱的哪一出?没事我们可走了!”
“不急。”林墨在福伯搬来的破凳子上坐下,虽然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但坐姿端正如山,“等人都齐了,把事情说清楚再走。本王新立的规矩,头一天就有人犯,总得有个交代。”
很快,几位老人和那位替人写信为生的老童生颤巍巍来了。周围聚拢的镇民也越来越多。
林墨看向那几位老人:“几位老人家,你们在这北荒住得久,眼睛也亮。可曾看见赖三几人,抢夺陈老汉财物,撕毁王府税票?”
老人们面面相觑,有些畏惧地看了看赖三凶狠的眼神,又看看王爷平静的脸。最终,一个最年长、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站出来,指着赖三:“看……看见了!老汉我躲在那边墙后,看得真真的!赖三抢了陈老汉的银子,还……还把王爷您给的那张票子,撕了!扔了!”
“对,我也看见了!”
“就是他们抢的!”
有了人带头,其他几个目击的镇民也小声附和。
赖三脸色变了,指着那老者骂:“老不死的!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一搜便知。”林墨平静地打断他,目光转向老童生,“先生,劳烦记录。”
老童生连忙铺开纸笔。
“人证已有。”林墨缓缓道,“现在,物证。赖三,把你怀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凭什么!”赖三梗着脖子,“老子怀里的东西,关你屁事!”
“就凭你现在涉嫌抢劫、毁坏公文、恐吓老人。”林墨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压力,“本王有权查验。你若心中无鬼,何必害怕?”
“你……”赖三被噎住。
“王木,李石。”林墨不再废话。
王木李石有些畏惧,但看看王爷,又看看旁边沉默按着刀柄的疤脸猎户,一咬牙,上前。
“谁敢动!”赖三怒吼,猴四和朱五也撸起袖子。
疤脸猎户向前踏出半步,猎刀微微出鞘半寸,一股常年与野兽搏杀的凶悍气息散开,让赖三三人动作一僵。
就在这时,林墨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身子摇摇欲坠。福伯慌忙搀扶。
赖三眼中凶光一闪,以为机会来了,给同伙使个眼色,三人同时发难,猛扑向林墨!猴四直取面门,朱五抱向双腿,赖三则抓向喉咙!
“王爷小心!”福伯惊叫。
电光火石间,林墨看似无力地抬手格挡,手臂与猴四袭来的手腕一触,轻轻一引一拨。猴四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收势不住,踉跄着朝旁边扑去,正好撞在朱五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赖三抓向喉咙的手,被林墨另一只手拍开。赖三只觉得手腕一麻,紧接着,林墨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了他怀中藏银的位置。
赖三浑身僵住,一股冰冷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感觉顺着手指传来。他感觉怀里那点银子,像是烧红的烙铁。
“现在,”林墨止住咳嗽,虽然脸色更白,声音却冷得像冰,“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本王帮你?”
赖三看着近在咫尺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又感觉着被精准按住的位置,最后一丝侥幸被碾碎。
“我……我拿……”他颤抖着手,掏出碎银和零散铜板,放在地上。
“还有。”林墨手指微用力。
赖三冷汗涔涔,又把怀里其他零碎都掏了出来。
“现在,说说。”林墨松开手,重新坐稳,“陈老汉的银子,是不是你抢的?税票,是不是你撕的?”
赖三看着地上赃物,再看看周围越来越不善的目光,尤其是疤脸猎户手中那半出鞘的、闪着寒光的刀,终于崩溃。
“是……是小的抢的……票……也是小的撕的……”他瘫软在地,“王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记录。”林墨对老童生道。
老童生连忙写下口供,让赖三按了手印。猴四和朱五也磕头认罪画押。
“人证物证口供俱全。”林墨拿起口供,扫了一眼,看向面如死灰的三人。
“赖三,抢劫、毁坏公文,罚银六两。你们两个从犯,各罚二两。总计十两。”
他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立刻缴清,或,以劳役抵偿。一日折银二十文,十两便是五百日。从今天起,你们三人去给陈老汉家挑水劈柴、修屋补墙,干满五百天。由王木监督,少一天,加十天。再犯,终身劳役。”
五百天劳役?给被抢的老人当牛做马?
镇民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笑和叫好。这比打一顿狠多了!既羞辱又实用!
陈老汉老泪纵横,接过林墨递回的银子和一张崭新税票,手抖得厉害。
“都看清了。”林墨扫视众人,声音清晰有力,“在北荒,守法纳税,受本王庇护。作奸犯科,这就是下场!”
赖三三人面如死灰,被王木押着,垂头丧气走向陈老汉的破窝棚。
人群散去时,眼神已全然不同。敬畏,信任,还有了实实在在的依靠。
疤脸猎户不知何时已离去。
寒风依旧,林墨咳嗽几声,脸色更白,眼神却亮得灼人。
税票的威严,今日已立。
北荒镇的改变,从这一刻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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