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卖柴的陈老汉,怀里揣着那一钱银子和轻飘飘的税票,感觉像揣着两团烧红的炭。银子冰得硌人,票纸薄得透光,可这两样东西贴在心口,却让他佝偻了几十年的背,平生第一次,试探着、颤巍巍地挺直了一分。他把税票小心折好,和银子一起,死死按进破袄最里层的夹缝,还用那树皮似的手指,用力摁了又摁,仿佛要把它摁进肉里,烙在骨头上,谁也抢不走。
刚转过堆着冻硬垃圾、散发馊味的街角,三个抄着手、缩着脖子、眼睛却滴溜溜乱转的身影,就像闻到腐肉的乌鸦,懒洋洋地堵了上来,恰好截断了通往他那破窝棚的窄路。
是“镇关西”王癞子和他那两个跟班,瘦猴和胖墩。王癞子是北荒镇一霸,专吃卖柴、卖菜、走街串巷这些苦哈哈的“血汗钱”,手段下作,心黑手狠。
“哟,老陈头,”王癞子咧嘴笑了,一嘴被劣质烟叶熏黄的板牙在冷风里冒着白气,“怀里鼓鼓囊囊,捡着宝了?拿出来,让哥哥们掌掌眼,也沾沾你的喜气。”
陈老汉脸“唰”地白了,手下意识死死捂住胸口,人往后缩,背脊又习惯性地弯了下去:“没……没什么……王爷您说笑了……”
“说笑?”王癞子三角眼一瞪,旁边瘦猴立刻上前,一把揪住陈老汉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前襟,“刺啦”一声裂帛响,本就朽烂的布料被撕开一道大口子。一小块灰扑扑的碎银,和那张折得方方正正、却依旧显得单薄可怜的草纸,掉了出来,“啪嗒”两声,落在冰冷肮脏的尘土里。
银子不大,在昏暗天光下却反射出一点诱人的、属于金属的微光。
王癞子眼睛亮了,弯腰就要去捡。
“不……不能拿!”陈老汉不知哪来的力气,干瘦的身体爆发出老狼护崽般的呜咽,猛地扑上去,枯爪般的手不是抓向银子,而是抓向那张轻飘飘的纸,“这是王爷的税票!是……是凭证!王爷给的凭证!”
“凭证?”王癞子两根手指拎起那张粗糙的草纸,在眼前晃了晃,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猫戏老鼠般的嘲弄,他把纸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夸张地皱起眉,“一张擦屁股都嫌硬、还带着穷酸味的鬼画符,你也当个宝?老陈头,你是穷疯了吧?那痨病鬼王爷怕不是自己也快饿死了,拿张破纸糊弄你们这些蠢货填肚子?”
话音未落,他两手捏住纸边,嘴角咧出一个残忍而快意的弧度,眼神里闪着恶毒的光,手腕猛地一抖,用力一撕——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响得刺耳,像骨头被硬生生折断,又像希望被无情碾碎的声音。
粗糙的草纸毫无悬念地裂成两半,又被王癞子三两下、四五下撕得粉碎。他捏着一把惨白的纸屑,举到陈老汉那双骤然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前,然后,五指缓缓张开。
寒风卷过,纸屑混着尘土,劈头盖脸打在陈老汉僵硬冰冷的脸上,落进他花白干枯的头发里,也落进他彻底熄灭的眼眸深处。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王癞子把碎银掂了掂,满意地塞进自己怀里,还拍了拍,啐了一口浓痰在陈老汉脚边,“搜!看看这老棺材瓤子还藏了什么宝贝!妈的,孝敬咱爷们的规矩都不懂!”
瘦猴和胖墩狞笑着上前,像摆弄破布袋一样,把瘦骨嶙峋、毫无反抗之力的陈老汉死死按在冰冷的土墙上,脏手在他干瘪的身上、裤腿里粗暴地摸索。除了几块硬得能崩掉牙的杂粮饼子,一无所获。
“呸!穷得叮当响,就这点油水。”王癞子撇撇嘴,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滚吧!记着,以后再让老子看见你去那破王府换这种狗屁玩意儿,见一次,撕一次!连你这把老骨头一起拆了当柴烧!”
陈老汉顺着土墙滑坐在地,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些纸屑被寒风肆意卷走、翻滚,最终淹没在污浊的尘土里,再也看不见。他茫然地抬起手,摸了胸口,那里空荡荡、冷飕飕的,只剩破布和冰冷皮肤的触感。那点刚刚燃起、让他背脊挺直了一分的火星,被彻底踩灭、碾碎,连灰烬都被风吹散了,不留一丝痕迹。浑浊的老泪滚下来,在脏污皲裂的脸上冲出两道泥沟,很快就冻住了,亮晶晶的,像两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冰裂伤口。
“王爷!王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王木几乎是连滚爬爬撞开王府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门,脸吓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语无伦次,额头上全是冷汗。
林墨正听福伯低声说着野狼沟的疤脸刘可能也在打那块荒地界碑的主意,以及界碑大概的方位。脑海中,系统那冰冷、急促、不带丝毫感情的警告声,几乎和王木的尖叫同时炸响:
【警告!检测到纳税人陈四(陈老汉)财物及纳税凭证遭暴力抢夺、故意毁坏!王府公权力及税法威信遭受直接挑衅!事态紧急,请立即处置!】
林墨霍然起身。
动作太快,虚弱的身体跟不上意志,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太阳穴针扎似的疼。福伯吓得连忙伸手要扶,却被他抬手稳稳止住。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吓人,深不见底,像两口结了厚冰、却暗流汹涌的寒潭。
“人在哪?”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却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冷得像这北荒腊月的风。
“镇……镇口!王癞子他们……抢了银子,还……还把王爷您给的票子……撕了!”王木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恐惧。王癞子,那是镇上一霸啊!
“走。”
林墨只说了一个字,抬脚就往外走。单薄的旧袍在穿堂风里空空荡荡地飘着,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倒、吹散,可那挺直的背脊,却像一根钉死在冻土里的标枪,带着一股凛冽的、不容置疑的寒意。
福伯和王木连忙跟上,李石也抓起门边一根充当门闩的粗木棍,咬着牙跟在后面。刚走到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是之前那个用几张硝制得不算好的兔皮,“纳了税”,换了税票的疤脸猎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跟到了王府附近,此刻沉默地侧身让开道,黝黑粗糙、布满风霜痕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藏在凌乱枯发后面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飞快地扫过林墨苍白却平静的脸,然后垂下,右手不动声色地、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那柄磨得发亮、刀柄缠着破布的猎刀刀柄上。
林墨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多看猎户一眼,只是经过他身边时,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
疤脸猎户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放松了寸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过身,隔了几步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跟在了这一行人的后面。
镇口,赖三和两个同伙还没走,正嘻嘻哈哈盘算着去哪儿打二两最劣的浊酒,暖暖冻僵的身子,再切半斤猪头肉——虽然那银子分量有点轻,但足够他们快活一顿了。陈老汉蜷在墙角,像一堆被随意丢弃、了无生气的破布,与地上的尘土垃圾融为一体。
“王癞子。”
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气弱,却像一块万载寒冰,骤然砸进了一锅看似沸腾的油里,“嗤啦”一声,瞬间掐灭了所有嘈杂与嬉笑,让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王癞子回头,看到被福伯搀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咳血倒地的王爷,心里先是一“咯噔”。早上赵虎那孙子脸色惨白、屁滚尿流跑出镇子的怂样,他手下的小弟可是绘声绘色跟他学了一遍。但随即,疤脸刘那张横肉遍布、带着狰狞刀疤的脸和他在北荒一带令人胆寒的凶名,在脑海里一晃。胆气又“噌”地冒了上来。一个全靠装神弄鬼、病得只剩一口气的废物王爷,手下就俩半死不活的老弱和一个半大孩子,能把他王癞子怎么样?赵虎那蠢货是自己心里有鬼,自己吓自己!
“哟,我当是谁呢,”王癞子咧开嘴,皮笑肉不笑,三角眼里闪烁着惯有的混不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不是咱们北荒的王爷嘛?怎么,不在府里好生将养着贵体,出来喝这穿堂风?可别一阵风给您吹跑了,那咱北荒镇往后,可就少了天大的乐子瞧了不是?”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一些镇民,缩着脖子,揣着手,远远地围着,探头探脑,眼神复杂。有麻木,有事不关己的看热闹,有对王癞子惯常的畏惧,也有一丝极淡的、隐藏得很深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盼。
林墨没看他,甚至没看一眼地上蜷缩的陈老汉。他径直走到陈老汉面前,弯腰,伸手。他的手指枯瘦,骨节分明,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颤抖,却稳得很,轻轻搭在陈老汉冰冷僵硬的手臂上,慢慢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老人家,伤着筋骨没有?能站起来吗?”
陈老汉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看着近在咫尺的、王爷苍白却平静的脸,嘴唇哆嗦着,老泪再次涌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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