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滴血

忙碌的伍长闻言手中活计一顿，麦秆落了一地，猛地转身一脸的不可置信，“四哥！”

“还真是你。”萧栀闻言一喜，此人正是他儿时的跟班二胖，因为口齿不清，栀四不分，所以常叫他四哥。二人本是邻居，后二胖他母亲改嫁，他也跟着去了别的村子。

“四哥你怎么也来参军了？”二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向着萧栀快跑而来。

“哎说多了都是泪，以后管我叫萧澄就行。对了你养父对你怎么样？我看你瘦了不少啊，差点没认出来。”萧栀与二胖击掌笑道。这是他们儿时的约定，也是他们确认身份的暗号。

“他要是对我好，我就不会来参军了。”二胖呵呵一笑，又道：“四哥，你的脚怎么了？”

“前些天我娘走了，我去东市做买卖被人打的，没事。对了，你娘还好吗？”

“我娘也没了，要是我娘还在，那个老头就不会把我送过来了。”

二胖略显落寞，萧栀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没事，以后你四哥罩着你，等我们回家了，再狠狠教训教训那个老头。”

“嗯，四哥，我去给你拿水喝。”

二胖憨憨地笑了一下，向营舍跑了过去，萧栀无奈摇了摇头。二胖他爹娘是隔了三代堂兄妹，所以他从小就不怎么聪明，别人都欺负他，只有萧栀待他最为和善。

片刻后二胖回返，拿了水囊给萧栀，开始讲解每日要做的事宜。他们这个小营全是老弱病残，主要负责的就是军队的后勤，而他们这个屯是最为重要的，因为他们负责整个大营一半的马匹饲养。

所谓马无夜草不肥，他们这个屯分早晚值班，而二胖就是专门负责白日值班。因为白日值班的马夫数量少、任务重，所以别人都欺负他，别人都有轮班，就他没有。

一番细致的交代后，萧栀被二胖推回了营帐，说是让他好好休息，明日再来干活，萧栀推辞不过也就回营帐躺着了。

营帐很小，只有一张营毡铺着，营毡下面是稻草，躺在上面有些硌人，但五人一间也还算不错。此时的其他士兵睡的都是几十人一间的大通铺大营舍，五人一间已是幸运，主要原因还是他们天天掏粪身上太臭了，要是都聚在一起就臭气熏天了。

入夜后，随着熄灯鼓响起，营帐内外一片漆黑，萧栀与二胖睡在一边，其余三人睡在另一边，因为白日的疲劳他们已经打起了鼾声，而二胖却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萧栀。

“你不困吗？”萧栀掩口附耳说道。

“我想我娘了。”二胖低声说道。

萧栀闻言眉头微皱，二胖又道：“白日有个信使急急忙忙走了，掉了一封信，我去交信的时候听见将军他们讨论怎么打仗了。”

“什么！你确定你没听错？”萧栀微微一怔，急忙小声确认，心中却是暗道倒霉。在另一个世界，自己身体健全去当兵，却被刷了下来。而在这个世界自己瘸了一条腿，倒是补上了。

“是真的，好像还是要*反……”

“食不言寝不语，睡觉睡觉。”萧栀打断了二胖的话，听到*反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脑子里瞬间想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些*反被杀的人，那叫一个惨。

“想这些干什么，打仗送死的又不是咱们，睡觉睡觉，好端端的想这些干嘛……”

片刻后，二胖鼾声自耳边传来，本就睡了一下午的萧栀，被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吵得翻来覆去，在这一刻他感觉这个世界也就这样。

三更时分，实在睡不着的萧栀爬起身走到了帐口，拉开帘幕将脑袋伸了出去，此时目之所及只有远处有几盏巡逻守夜的灯火，其余皆是一片漆黑。

“如此抑郁非丈夫所为，我既来之，便要有一番作为。”萧栀看着繁星，心中感慨。这个世界的星星跟另一个世界很像，不同的是要亮上很多，他不曾找到过的北斗七星，在这里一眼就能找到。

一夜无眠，天光放亮。

萧栀很是亢奋，跟着四人一同出帐干活，在二胖的关照下，他干的是最为轻松的检查马蹄的活，只要看见磨损严重的马蹄，记下来去请蹄铁匠便是。还有就是检查马鞍，给将军们的马匹上的辔头、马镫等等上油养护。

一连干了三天，萧栀也渐渐熟悉了军营里的生活，每天就这么点事儿，吃完睡，睡完干活，整天混吃等死，好像跟府上的下人也没什么两样。

就在萧栀感觉日子难熬之时，参军时那个校尉走到了马厩，身边跟着的还有那个老年屯长。此时的马夫众人还在吃饭，见他来到纷纷起身，抱拳一礼。

“无需多礼。”校尉随手招呼了一声示意众人坐下，其余人以为他是来视察马匹，也便没有多想再次坐下进食。

只是萧栀却是感觉到了不对，因为他发现这个校尉的眼睛一直在他们几个身上来回打量，心想他可能有事，萧栀便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二胖，两人一同将饭碗放下。

校尉见他如此微微点了点头，又见他有些眼熟，便走近了几步，一下便将他认了出来，“你叫萧澄对不对？”

萧栀闻言连忙起身应是，校尉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称赞道：“不愧是富家子，不错不错。”

萧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以为机会来了的时候，校尉冷冰冰的话语传了过来，“你们五个跟着屯长去校场练练。”

“啊……”五人尽皆愕然，但军令难违，短暂的犹豫之后，五人全部跟着老年屯长去了校场。

校场的中央是夯土压实、寸草不生的硬地，场边立着不少兵器架，其上戈、矛、刀、弓俱全。五人被带到这后因为没有下一步的指示，只是站在场地中央左顾右盼。

等了片刻不到，空荡荡的校场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年轻的马夫，还有一些做饭的厨子。不待众人排列整齐，校尉大步上了点将台，萧栀看着那高高飘扬的周字大旗，感觉是那么刺眼。

“来人，将敌国恶贼全部押上来！”

校尉站在点将台上高声发令，校场周围立刻便传来了拖拽的声音，不少身穿铠甲的士卒一人拖着一个身着单衣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汉子走了进来。

待得士卒将他们一字排开跪在萧栀他们面前后，校尉再次高声说道：“去左右兵器架，选趁手兵器，快！”

一声令下，众人皆怔了一怔，直到一个快字出口，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朝场地两边兵器架跑去。而萧栀是个瘸子，便是想快也快不了，待得他到兵器架的时候，上边已经只有几把长剑，还有一柄斧子。

回头看着那些人的惨样，萧栀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他并未选择众人青睐的斧子，而是选择了不适合战场厮杀的长剑，即便他不会用剑。

“萧澄，你过来！”

校尉的声音自后边传来，萧栀抓着长剑的手不由一僵，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另一个世界读书时被老师抽背课文时的场景，这可比那个刺激多了。

“这些都是敌国的恶贼，他们活着就是要侵略我们的土地，欺辱我们的妻儿，杀害我们的父母！你们说他们该不该杀？”校尉大声喝道。

“该…该杀…该杀！……”随着第一个人的轻声附和，众人的情绪被带动了起来，萧栀耳边便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停！”校尉一声令下，全场立刻寂静。

“萧澄。”校尉的声音再度响起，平稳得像是寻常打招呼，而这却是让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萧栀的身上。

“你第一个来，不用感到害怕，这是你的荣幸。”

萧栀闻言握着剑的手一松一紧，硬着头皮走到了前边跪着的一个中年男子面前。中年男子被绑在木桩上，嘴巴被塞了个严实，但萧栀仅仅是看着中年男子那双绝望而又惶恐的眼睛，就不由浑身战栗。

“抬剑。”见萧栀犹豫不定，校尉冷声说道。

“对不起，兄弟……对不起。”萧栀牙关紧咬心中不停地默念，终是在校尉阴冷的目光下抬起了剑。

“斩！”校尉的断喝如惊雷炸响。

“啊——！”几乎是同时，萧栀发出一声嘶吼，双眼紧闭了起来，长剑向中年男子的脖颈猛地斜斩而下。

长剑砍在男子脖颈上没有任何声音，直到鲜红的血液喷溅到萧栀脸上，萧栀才缓过神睁开了眼，“啊——”萧栀惊呼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

众人也纷纷移开了视线，因为萧栀挥剑角度有问题，中年男子的脖颈并未完全斩断，脑袋连着皮正吊在胸前。

“干得不错回去休息吧。”校尉笑着夸赞一句，随即示意其他人继续。

萧栀闻言快步向营帐跑去，几次险些摔倒。在回去的路上，他看着手中长剑上的血水，恍恍惚惚，脑子里一直是那个中年男子的死状，“我杀人，我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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