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衣道人

酉正时分，夜幕低垂，一辆马车缓缓驶出了萧家，由北往南直接出了城门。

中年管家的话犹在耳边，身为萧家仆役的他有为主家服兵役的责任，他没理由不去。

萧栀坐在车厢里，伸直的双腿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起伏，他右手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左手掀着车帘，注视着帘外贩夫走卒匆匆归家的身影，一双漆黑的眸子微微闪动。

滚动的车轮咯咯作响，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却碾不碎萧栀心里的阴霾，身着大袄的他轻轻叹了口气，指着不远处的村子道：“大叔，就到这吧。”

“好嘞，少爷。”赶马车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汉，闻言用力反手拉拽缰绳，在马车还在抖动之时先一步下了马车，将马凳摆放一旁。

萧栀在老汉的搀扶下踩着马凳下了车，不知怎的，此时看着房舍稀疏的萧家村，他不禁有些想笑。

“少爷，三天后我来这儿接你。”老汉冲走向村子的萧栀喊道。

“好。”萧栀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这个老汉是萧家的老仆，送他回家只是顺手为之，其真实目的是要看他住处，所以一直到萧栀进了屋子，他才转身离去。

长夜漫长，萧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为何，他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起白日那漂亮女子，不禁感慨惋惜。一夜未眠，一大早萧栀便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

“这么早又去做买卖吗？”

“不是，你怎么又来了？”

“这话说的，不从你家门口路过，难不成我还要绕路啊！对了，你昨天买卖做成了？”萧沅芷白了萧栀一眼，轻笑问道。

“成了，我要去玄都观请道人，先走了。”萧栀打了个哈欠道。

“绣坊今日没事，我跟你一起去省得你被骗了。”萧沅芷快步追上萧栀，与他并肩而行。

萧栀看着旁边的女子暗自皱眉，自己如今穿着身破衣烂衫，与她一同进城怕是有些不妥。而萧沅芷好像浑不在意，一路上还跟他讲了许多城里人做买卖的门道，都是砍价之类的，久而久之，萧栀也没有那么多拘束感，开始主动与之说笑

二人进城后直奔西市，于一家老棺材铺买了棺材纸钱，告知了铺主要送去的地址后，再度向西，前往玄都观。

玄都观在白昊洲每座县城都有分布，其主要职责是维护昊天子的统治和传播白帝的信仰，但随着地方诸侯的割据混战，历代昊天子的威严逐渐丧失，玄都观的地位也一落千丈。但与此同时，玄都道人的地位却不降反升，他们有着白帝传承，能沟通阴阳两界，随着诸侯混战导致的死亡人数增多，他们逐渐成了超度亡灵不可或缺的存在。

到得道观门前，萧栀本欲抬脚进去，却是被萧沅芷拦了下来。萧栀面露疑惑，只见萧沅芷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默默递来。

“这是什么？”

“你刚才给那铺主那么多银子，现在还有银子请人家吗？”萧沅芷的语气有些不满，因为刚才买棺材的时候，萧栀没让她帮忙砍价。

“不用，我有钱。”萧栀将萧沅芷的手推了回去，也自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包，还在萧沅芷眼前晃了晃。

“有钱也不能乱花呀，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二人本来还要说话，身后却传来沙哑的声音，二人不由一愣，齐齐转头。却见一个青衣老道站在玄都观对面卖纸人的铺子里，老道一头白发，满脸沧桑，正微笑看着这边。

“道长是玄都观的道士？”萧栀疑惑问道。

“什么狗屁玄都观，小子休得胡言。”老道脸色一沉，皱眉骂道。

“这……”萧栀和萧沅芷对视一眼，强忍住笑意，默契转身迈步进观。老道在人家道观门前骂人家狗屁，就好像孩童输了游戏撒泼打滚。

“小子等等！”

一只脚迈进门槛的萧栀猛地转身，将那只脚又抽了出来，疑惑看着老道。

“你找他们是要做甚啊？”老道微笑问道。

“找他们给我母亲做场法事，道长有事吗？”萧栀抱拳回答。

“噢，去吧去吧，这种事他们在行。”老道闻言摆了摆手，道观里的萧沅芷却是一脸疑惑，因为萧栀还站在那门口一动不动，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萧栀的耳中还传来了另外一句话，“他们若真有大本事，便不会落魄至此，钱省着点花吧。”

“多谢前辈。”见老道不再言语，萧栀道谢一声，转身进了道观。

“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这道观怎么连个知客道人都没有？”萧栀面露疑惑。知客道人便是负责接待宾客的执事，而在这玄都观却不曾瞧见知客道人，甚至于香客也没几个，颇有些冷清。

萧沅芷摇头指着正殿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进去看看吧。”

萧栀点了点头与萧沅芷先后进殿，首先看见的便是一座白须白发的高大法像，法像高有九丈、着金色道袍，手持羽扇，扇面绘阴阳太极图，下坐莲花法台，神容温和却不失威严。

“太上老君？”萧栀看到这神像的时候微微一怔，随即灵光一现想到了另一个世界的道家三清，不由错愕出声。

“嗯。你还算有些见识，说吧，来这是为何事？”

一躺在神像侧边摇椅上的青年道人，闻言抬头看了萧栀一眼，随即站起身来伸了懒腰。

“我想请道长给我母亲做场法事，不知道长有无闲暇？”萧栀无视萧沅芷投来的询问目光，冲着道人抱拳道。

“嗯，近日确有闲暇，不知你是要做怎样的法事？”道人一甩衣袖，挽发插簪。

“我这有九两银子的富贵法事可保来世衣食无忧，有十八两银子的平安法事保来世无病无灾，还有二十七两银子的长生法事保来世寿过双甲。”

青年道人在神像面前走了一圈，上了炷香后，娓娓说道。

萧沅芷闻言面露震惊，转而拉了拉萧栀的衣袖，将那小布包拿了出来。道长见状挑了挑眉，而萧栀却是暗道糟糕，越发感觉不靠谱，于是只伸手入怀拿出了一点碎银，加上萧沅芷手里的银子一同放到了桌案上。

萧沅芷一脸疑惑看着萧栀，而萧栀却冲其微微摇了摇头，眼睛向道人瞟了瞟，此时道人正拿着个小秤在称银子，很是专注，根本没注意到二人的眼神交流。

片刻后，道人放下秤微微摇了摇头，叹息道：“只有八两银子，不够啊不够啊。”

“还望道长慈悲，我娘这辈子吃不饱穿不暖，我只求她来世衣食无忧。”

萧栀的语气近哀求，萧沅芷闻声侧目，见萧栀躬着身子，连忙也躬了下去，开口道，“这几两银子还是他卖身换来的，求道长慈悲，帮帮他吧。”

“嗯。”青年道人看着二人稍作沉吟，转身拿了两炷香，无奈开口，“罢了罢了，念你母子情深，贫道便折损些许寿数帮你一把。先去观外等候，贫道即刻就来。”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萧栀二人接香上供，继而转身出观，萧沅芷憋了许久，刚出道观便迫不及待开口，

“你这胆小鬼办事还真有一套，只是你怎么不给你娘搞个好一点的？”

“不是你还真信能活过双甲、一生平安？世上那么多富人，也没见哪个有这么能活的，我不信他有这么大的本事。但，衣食无忧还是有可能的。”萧栀昂着头东张西望寻找那青衣老道，随口回答。

这个世界跟他生活过的那个世界有很多相似之处，例如文字诗词歌赋皆有重合，只是他搞不清楚这其中的原因，而那个老道有可能是知道些什么。

“原来如此。哎，你怎么知道那个神像是太上老君的？还有你哪来这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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