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入绝情宗

执事堂的石阶，比陈往生想象中要凉得多。

他和王绝尘领了两套灰扑扑的麻布道袍、一块刻着名字的铁牌、一本薄薄的册子——《绝情心法·入门篇》，还有每月三粒的辟谷丹。

然后被外门弟子送到玄机子修炼的玄机峰。

入眼山脚下是一片低矮的石屋，石墙冷硬，屋中除了一张石榻、一个蒲团，再无他物。

推开唯一的小窗，灌进来的只有黑峰间永不止歇的阴风。

第二日，玄机子果然来了。

他没有进石屋，只是站在屋前那片寸草不生的空地上。

山风拂动他墨色的道袍，却拂不动他脸上石雕般的漠然！

“既入仙门，当让你们知晓，我绝情宗在大陆的情况，不会辱没了你们。

青元大陆东域，我绝情宗与青云剑宗、合欢谷、鼎足而立。”

玄机子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青云剑宗自诩正道，以剑求直，实则拘泥迂腐；合欢谷沉溺欲念，采补阴阳，魔道根基；

我绝情宗超然物外，不沾是非，只求大道。

尔等既入此门，当斩断过往，谨记绝情宗门规。

宗门内，不禁争斗，但禁残杀同门；不禁私产，但禁耽于外物。一切，以修为境界为尊。”

绝情心法之精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钻进两人的耳中，

“绝情大道，亦复如是。

斩情丝，断俗念，灭人欲，绝亲义。

心如古井，不起波澜；神若寒铁，不染尘垢。

唯此，方可引灵气入体，淬炼己身，窥见长生之径。”此乃本门精义！

绝情道统，法于天地。天地不仁，故能长存。

是以修道之人，当效天地。斩情丝如斩荆棘，去人欲如去腐肉。

至亲可绝，至爱可忘，至乐可弃。

唯存一点真灵不昧，向道而行。

心中无悲无喜，眼中无亲无疏，手中无善无恶。

大道无情，衍生日月；圣人无情，照见长生。此乃绝情大道根本！

他讲得很慢，一字一句，拆解着《绝情心法》没有鼓励，没有鞭策，甚至没有多余的阐释。

道理摆在那里，如同他身后冰冷的山岩，悟不悟，是你自己的事。

说完这些，他便不再言语，目光扫过二人，身影一晃，化作淡淡青烟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修炼，成了每日唯一的事。

王绝尘——现在他越来越像这个名字了——盘坐在蒲团上，很快便沉静下来。

他的脸上，属于二狗子的那份憨厚鲜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换上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第七日，他周身便泛起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波动。

他睁眼，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喜色，随即又归于沉寂。

玄机子那日正好路过，只微微颔首，连一句“尚可”都欠奉。

陈往生却陷入了泥沼。

那《绝情心法》的文字，每一个他都认得，连起来却像天书。

什么“心若死灰”、“神归寂灭”，他越是想放空，脑子里的念头就越是纷乱。

爹那双流血的眼眶、糙米粥的热气、森林里野果的甜腥、玄机子冰冷的眼神……还有脑子里那两个从不消停的声音。

“蠢材！这劳什子心法练得人跟石头似的，有什么好？”

邪魂的声音尖利而急躁，“快快快，照他说的做！有了力量，才能回去！才能让那老瞎子过上好日子！才能把今日受的冰冷，他日百倍奉还！”

“往生，慢慢来……爹说过，庄稼急不得。”善魂的声音总是温吞，带着小河村阳光晒过的暖意，“这法门让人心都冷了，不对劲……咱们再想想，是不是有其他法子？”

一个催他求快，一个劝他求稳。

一个燥热如炭火，一个温吞如溪流。陈往生在两种撕扯中，心神越发无法凝聚。

半个月过去，别说气感，他连最基本的入静都难以维持。

同批入门的弟子，大半都已寻得气机，看向他的目光，从最初的同情，渐渐变成了隐约的鄙夷与轻视。

在这绝情宗，修为停滞，便意味着你是最底层的那块顽石，可以任人践踏。

玄机子偶尔会出现在石屋外，目光淡淡扫过每一个弟子。

看到陈往生时，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既无失望，也无催促，仿佛看的只是一块没有气息的石头。

这种彻底的漠然，比责骂更让人心头发冷。

转眼一个月。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几乎要缠死陈往生。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想着或许自己真的只配回小河村看蚂蚁时。

某次打坐，邪魂的咆哮与善魂的絮叨再次激烈冲突到顶点，他头痛欲裂，几乎晕厥。

就在意识模糊的刹那，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而锐利的“意念”，猛地压倒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那不是善魂的温吞，而是邪魂在极致的焦躁中，强行模拟出的、无限接近《绝情心法》要求的——“寂灭”。

心如铁石，念如刀锋。斩断对温情的渴望，碾碎对过往的眷恋。只为“变强”这一个目的，不惜一切。

就在这扭曲而冰冷的“寂灭”状态中，一丝微弱到极致、却真实存在的冰凉气流，顺着他几乎僵死的意念，钻入了丹田气海。

《绝情心法》，第一层，成了。

没有喜悦，只有一种空洞的疲惫。陈往生睁开眼，石屋的阴影似乎更浓重了些。

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他试图再次沉入修炼时，那丝气感在邪魂主导的冰冷意志催动下，运转的速度，竟比之前善魂努力时要快上数倍！

邪魂仿佛天生契合这绝情之路，贪婪而高效地攫取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将其转化为冰寒的法力。

仅仅又过了几日，当王绝尘还在巩固练气一层境界时，陈往生丹田一震，一股远比王绝尘当初更显阴寒、却也更加凝实的气息散发出来。

练气一层，破。

他沉默地坐在石榻上，感受着体内那缕冰冷气流的游走。善魂在意识深处发出微弱的叹息，带着忧虑。

而邪魂则发出无声的、尖锐的嗤笑，催促着他汲取更多，变得更强。

窗外的绝情宗，黑峰如戟，灰雾缭绕。

陈往生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歧路。一条靠着心中之“恶”，才能在这绝情之地，勉强前行的路。

而这路的尽头是什么，他看不清，只感到刺骨的寒。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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