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元大陆分五域,东域最偏处,魔兽山脉如垂死的巨蟒横卧天际。
山脚下,小河村几十户土坯房,趴在那条不知淌了多少年的浑浊溪水旁,靠着一小片薄田过活。
村口溪边,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那儿,手里的草棍拨弄着沙土。
那是陈狗蛋。
他知道,自己脑子里不干净。
这念头打从他懵懂记事起就有了。
大多数时候,他就是个寻常的山村孩子,饿得慌,怕天黑,听见娘亲吆喝会应声跑回家,看见爹累了会想着去捶捶背。
脑子里是安静的,能分清风声、水声和自己肚子叫的声儿。
但有些时候,特别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或是被村里顽童堵在墙角推搡的时候,心里头那股火气憋得没处去,另一个念头就会幽幽地、不受控制地渗出来。
那不像他自己的心思,更像井水里泛上来的淤泥,带着一股子冰冷的陌生。
比如现在,看着沙地上蚂蚁奋力拖拽一只比它们大得多的死虫,他心里觉着“真不易”,那冰冷的念头却会平白浮起一句:“徒劳。强弱早定。”
他总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杂念”吓得一激灵,赶紧晃晃脑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耳朵里甩出去,再用力把它压回深处。
那感觉,就像自己身子里还住了个不清不楚的、让他本能发怵的“别人”。
“狗蛋——回来吃饭了!”
娘亲的吆喝从土坯房方向传来,扎扎实实,带着炊烟的温度。
“哎,来了!”陈狗蛋立刻应声,丢开草棍,拍拍屁股上的土就往家跑。这是那个“自己”在回应,干净,直接。
土坯房里,灶台上摆着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他爹陈大牛坐在门槛上。
“呼噜噜”几口灌完自己那碗,把空碗往灶台边上一顿,转身就歪到了屋里唯一的那张炕上。
闭了眼不再动弹,等日头偏西,暑气稍退,他还得下地侍弄那几亩薄田。
陈狗蛋学着他爹的样子,也几口喝完粥,碗一撂,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
隔壁,一个同样干瘦的男孩揣着个粗布口袋在墙根下等着,那是二狗子。
两个孩子一对眼神,默契地钻进了村后的山林。
林子里野果正熟,红得发亮,咬一口甜浆糊一嘴。两个孩子越走越深,把村子上空那几缕稀薄的炊烟远远抛在了身后。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兽吼,毫无征兆地劈开了山林的寂静!
吼声裹挟着腥风,震得周遭树叶扑簌簌直往下掉。陈狗蛋和二狗子瞬间僵在原地,小脸煞白,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开始转筋。
紧接着,几道颜色各异的光芒如流星般掠过他们头顶的树梢。三个宽袍大袖、宛如画中走出的身影,凭空悬停在了半空。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其中一人袖袍一挥,青、白、黄三道犹如实质的光柱便轰然砸向下方的山林!
刹那间,地动山摇。先前那威势骇人的兽吼,瞬间变成了凄厉的哀嚎。刺目的霞光与一股股升腾的黑气绞杀在一处,林木摧折,土石翻飞。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小会儿,山林重归死寂,只剩下弥漫的尘土和更加浓郁的血腥味。
陈狗蛋和二狗子的魂儿还没找回来,一片阴影便无声无息地罩了下来。
是个中年道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脚下踩着一片看似普通的青翠树叶,稳稳悬在离地数尺的空中。
他的道袍纤尘不染,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两个吓呆了的孩子,如同扫过路边的石头。
道人一挥衣袖,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卷起陈狗蛋和二狗子。
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风声呼啸,再定睛时,双脚已踏在了小河村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坚硬的土地上。
仙人降临,要收徒。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小小的村子。
二狗子的爹娘几乎喜疯了,哆嗦着在那张透着玄奥气息的黄纸文书上按下手印,这便是断了亲缘,了了尘俗。
二狗子懵懵懂懂,依着道人的示意,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沾了泥土,便算是仙家预备的门徒了。
轮到陈狗蛋。
他爹陈大牛却一步跨前,干瘦如柴却异常有力的手,一把将儿子拽到自己身后。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那悬浮的仙人,喉结滚动,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两个字,重复着:
“不断。”
道人脸上那点原本就极淡的、近乎礼仪性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尘缘不断,仙路难行。”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溪水底寒石般的冷意。
“不断。”陈大牛的脊梁挺得笔直,像他那把用了半辈子、磨得发亮的锄头柄,透着股庄稼人死硬的执拗。
道人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抬起,指尖一点微弱却让人心悸的青芒开始凝聚、闪烁。
就在那青芒将亮未亮、杀机将发未发的刹那,陈大牛动了。
他猛地一把将身后的陈狗蛋推开,自己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一大步。
然后,在儿子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在周围村民惊恐的吸气声里,这个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庄稼汉,抬起自己粗糙的右手,枯瘦如鸟爪般的手指曲起,没有半分犹豫。
更没有半分颤抖,径直戳向了自己的眼眶!
“爹——!!”
噗嗤。
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两颗早已浑浊发黄、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混着温热的鲜血,滚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血,几乎是瞬间就从陈大牛脸上那被岁月和风霜刻出的深深沟壑里漫溢出来,蜿蜒而下,迅速染红了他破旧的粗布衣裳。
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凭着感觉,用那两个此刻正汩汩冒血的黑窟窿,“望”着道人站立的方向,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像破旧风箱,却清晰得可怕:
“从今往后,陈大牛,瞎了,聋了,死了!永生永世,不寻、不见、不认这个儿子!天道为证,此誓不悔!”
一片死寂。
道人指尖那点吞吐不定的青芒,倏地熄灭了。
他沉默地看着地上那对浑浊的眼球,看着血泊中昂首而立、宛如厉鬼的老汉,最终,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再次托起陈狗蛋,离地面越来越远。
他疯了一样徒劳地扒拉着周遭无形的风,眼睛瞪得几乎撕裂眼角,拼命想在那片迅速缩小、模糊的土地上,再看一眼那个佝偻的、满脸血污的身影。
就在这撕心裂肺的悲痛与恐惧达到顶点的瞬间,陈狗蛋意识深处,那个一直潜伏在井底、冰冷幽暗的意识,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鲜明地“浮现”了上来。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是一段毫无情绪波动、纯粹如冰锥般的意念,直接刺入他的感知:
“有效率的抉择。情感牵绊,是生存最无用的负累。此人,做出了正确的取舍。”
而那个属于陈狗蛋自己的意识,此刻已被巨大的悲伤、恐惧、愧疚彻底淹没,只剩下无声的、濒临崩溃的嚎哭。
风越来越急,脚下的小河村迅速缩成巴掌大小,最终化作灰色天际线上一个模糊的小点。
脑子里,那冰冷的意识仿佛只是客观评估了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随即再度沉入深潭,寂然无声。
而那个正在嚎哭的“自己”,却感受到一种比远离故土更深的寒意与恐惧——他这具躯壳里,似乎真的住进了一个彻底否定他所有情感、视血肉至亲的牺牲仅为“有效抉择”的怪物。
他还不知道,自己正被送往的地方,恰恰是一个致力于将每个人都打磨成类似“怪物”的所在。
玄机子盘坐于青色飞舟狭长的船首,猎猎山风袭来,他宽大的墨色道袍衣角却纹丝不动,宛如铁铸。
他自称绝情宗护法长老,有金丹期的修为,说话时声音平直,像深秋溪水底下的鹅卵石,又凉又硬,硌得人耳朵不舒服。
飞舟破开厚重云层,朝着既定的方向平稳疾驰。两个孩子蜷在船舱靠后的位置,脸色都还带着脱离惊惧后的苍白。
二狗子先缓过劲,鼓起勇气开口,说自己姓王,家里排行老二。玄机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尘缘已断,俗世序齿无谓。往后,你叫王绝尘。”
轮到陈狗蛋。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乱哄哄的,那个冰冷的意识沉睡着,只剩下他自己满腔的悲怆与茫然。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陈狗蛋……村里人都这么叫。”
玄机子终于回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陈狗蛋脸上。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工匠在打量一块待劈斫的木料,衡量着纹理,估算着从哪里下刀最省力、最不易崩茬。
“狗彘之辈,何足道哉。”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褒贬,“既踏此路,前尘尽弃,过往皆虚。你,便叫陈往生罢。”
往生。听起来,像是镇上寺庙里老和尚超度亡灵时念诵的经文用语。
飞舟日夜不休地前行。偶尔,玄机子会提及几句修仙界的铁闻旧事——哪两个小门派为了一条贫瘠的小型灵脉归属,前前后后拉锯纠缠了两百多年,弟子死了好几茬;
又或者哪个金丹期的散修,如何被自己呕心沥血祭炼了半生的本命法宝突然反噬,最后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他说这些的时候,嘴角那几道极浅的法令纹会微微牵动一下,像是在笑,可那双眼睛却依旧古井无波,空空荡荡,什么情绪也映照不出。
王绝尘听得入了神,眼中泛起向往的光彩,不时小心翼翼地追问细节。玄机子的回答总是简练到极致,往往三五个字便打发了。
陈往生大多时候沉默着。
那个冰冷的意识再未浮现,仿佛之前的清晰感知只是一场幻觉。但他自己能隐约感觉到,有某些地方不一样了。
他看着船舷外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的山川河流,心里想着爹那血流不止的眼窝,想着那滚落尘土的眼珠,一阵尖锐的痛楚便会攥紧心脏。
可随即,一个全然陌生的、冰冷的疑问会毫无征兆地冒出来:疼痛,有意义吗?能改变结局吗?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第三日正午,前方仿佛无边无际的厚重云层,忽然像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中撕开。
一片连绵不绝的、纯然墨黑色的险峻山峰,突兀地撞入视野。
山形陡峭嶙峋,寸草不生,犹如无数把倒插向灰白天穹的、锈蚀了万古的巨剑,透着股森然死气。山体间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凝而不散,像是有生命的苍白触手,缠绕着每一块狰狞的怪石。
正中央,最高也是最陡峭的那座主峰近乎笔直的峭壁上,三个巨大的字深深地嵌进岩石深处,笔画峥嵘,墨色浓重得近乎发黑,望之令人心头发窒:
绝 情 宗
飞舟缓缓降落在山门前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上。地面以整块整块的玄黑色石板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却并无光华。
只透着股沉甸甸的寒意,隔着薄薄的鞋底,丝丝缕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几个身着同样墨色制式道袍、面无表情的弟子早已垂手侍立在前。
见飞舟停稳,动作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声音也如同尺子量过般平直:
“恭迎玄机长老回宗。”
他们的脸上干干净净,如同戴着一张张打磨光滑的人皮面具,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空茫,映不出人影,与身后那些沉默的黑色山石如出一辙。
玄机子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宽大的袖袍随意一拂,陈往生和王绝尘便觉得周身一轻,稳稳落在了冰凉刺骨的黑石地面上。
“带他们去执事堂录名,领取外门弟子衣物用具。”玄机子吩咐,语气比这高山之巅终年不散的寒风更冷冽几分。
“明日辰时初刻,于戊字区传功堂,由值守执事传授《绝情心法》入门篇。不得延误。”
语毕,他身形只略微一晃,便化作一道刺目耀眼的青色长虹,瞬息间掠过广场没入主峰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邃阴影之中,再未回头看这两个他亲手带回宗门的少年一眼。
陈往生——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始习惯这个名字了,站在冰冷坚硬的玄黑石地上,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高耸入云、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刺破、染黑的连绵峰峦。
领路的弟子一言不发,只以眼神示意他们跟上。穿过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广场,走入一条两侧皆是垂直黑色岩壁的深邃甬道,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最后,他们停在一座倚着山壁开凿而出、门户低矮、显得颇为阴森的大殿前。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昏黄
的油灯。一个身形干瘦如柴、脸上褶皱如同风干橘皮的老修士,蜷在一张高大的木案后面,眼皮耷拉着,仿佛永远睡不醒。
他机械地询问了姓名、年龄、出身村落,用一杆秃了毛的朱笔在厚厚的册子上勾画了两下,然后从身后几乎顶到殿顶的巨大木柜里,取出两套叠得方正、毫无杂色的墨黑色布袍,两块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的条形腰牌,以及两本薄薄的、纸页已然泛黄起毛边的小册子,一股脑推到木案边缘。
“衣物,身份牌,宗门基础功法。”老修士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漏了气的破旧风箱,“住处依腰牌所刻字号与数字自寻。宗内一应戒律规矩,山门外有黑曜石碑自行观阅。明日传功,误时者,罚。”
陈往生伸手,拿起了属于自己的那本小册子。册子很轻,封皮是粗糙的灰黄色草纸,上面以工整却僵硬的笔迹,写着五个字。那字迹似乎带着某种无形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绝情心法·入门篇》
他的指尖刚刚感受到那粗砺纸页的触感——
轰!
仿佛一道横亘在意识深处的无形堤坝被狂暴的力量强行冲垮!那个一直潜伏在意识最底层、冰冷幽暗的存在。
不再只是传递零星晦涩的念头,而是以一种前所未有、近乎蛮横的清晰姿态,直接在他脑海的“中央”发出了“声音”!
那并非真正的声响,而是一段凝聚了复杂“情绪”的意念流:混杂着一丝本能的厌恶与警惕,但更深处,却涌动着一股截然相反的、近乎颤栗的……兴奋与渴望。
“终于……等到了……便是此物……”
紧随其后,属于陈往生自己的、那个代表着喜怒哀乐、代表着对父亲无尽愧疚与思念的意识,感受到一股源自灵魂本源般的、剧烈的排斥与恐惧!
那恐惧如此纯粹,如此强烈,几乎化为最本能的哀求,冲撞着那冰冷的“声音”:
不……不能碰……不能练……
它……它会进来的……它会把“我”……吃掉的……真的会……
陈往生伸出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指尖距离那本薄册的封面,只有一张纸的厚度。
一滴冰冷的汗珠,悄无声息地从他额角渗出,沿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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