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分歧

这一日，例行功法讲解，玄机子古井无波的讲完今日要义之后，没有立即离去。

反而对着二人说道：“既已入道当收门徒。”

“你二人随我前往听风谷，自今日起，乃我座下记名弟子”。

言罢卷起二人便走。

听风谷，如其名，风声永无休止。

谷底的石屋比山下的住处更显孤寒，却也安静。

玄机子将两枚玉简、几瓶标注着“清心丹”、“凝气散”的丹药，以及两块下品灵石抛给陈往生与王绝尘后，便再不多言，御风离去。

“既已引气入体，便是正式踏上道途。

外门弟子，一切用度，皆需以宗门贡献换取。此间灵气尚可，好自为之。”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余音散在谷风里，了无痕迹。

听风谷的风，刮了不知多少年。

谷底错落着十余间灰白色的石屋，样式简朴到近乎粗陋。

王绝尘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向最靠近谷口上风处的那间石屋。那里灵气流动最为顺畅。

他没有看陈往生，背影已透着与周遭山石无异的冰冷与疏离。

陈往生选了靠里侧一间。推开门，寒气扑面。一榻、一蒲团、一几，再无他物。他将领到的东西放在石几上，指尖划过玉简。

《绝情心法》后三层的口诀图文冰冷地流入脑海，字字句句，皆在阐述如何进一步“斩念”、“寂心”、“化情为冰”。

他依诀盘坐，尝试运转第一层后续功法。

撕裂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猛烈地袭来。

邪魂发出近乎欢鸣的震颤，贪婪地攫取着石屋外被山风裹挟而来的、稀薄而冰冽的灵气。

那灵气顺着绝情心法的路径奔涌，每一次冲刷经脉，都带来力量增长的快感。

丹田内，属于绝情道法的灵力漩涡，肉眼可见地凝实、扩大。

然而，善魂却在凄厉哀嚎。

每一次冰冷灵力流转，对善魂而言都无异于凌迟。

那些深植于魂灵深处的、属于“陈狗蛋”的记忆与情感。

父亲佝偻着熬粥的背影，指尖粗糙的温暖，甚至小河村雨后泥土的腥气，都在灵力的寒潮中剧烈颤抖、模糊、仿佛随时要崩散成虚无。

绝情道法在壮大邪魂的同时，也在湮灭善魂存在的根基。

“滚开！你这碍事的累赘！”邪魂在意识深处咆哮，驱动着更多灵力，试图将那点“软弱”彻底冲垮。

“不…不能忘…爹…眼睛…”善魂的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带着绝望的固执，死死蜷缩在意识最深的角落，顽抗着彻底“化冰”的进程。

陈往生身体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麻布道袍。

周身气息紊乱不堪，时而冰寒刺骨，时而又有一丝极不协调的、属于活人的燥热溢出。

那瓶“清骨丹”，他倒出两粒服下，丹药之力只能暂时麻痹善魂的痛苦感知，药效过后，反噬般的魂痛更加凶猛。

日子在无声的酷刑中流逝。王绝尘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凝练纯粹，已隐隐触及练气二层的门槛，举止间与这绝情谷的孤寒愈发契合。

而陈往生，则像一个走火入魔的典范，进步迟缓，气息驳杂，偶尔泄露出的灵魂波动，带着令人不安的尖锐矛盾。

这一夜，月隐于浓云之后，谷中黑暗如墨。陈往生再次强行冲关，邪魂驱使着澎湃的绝情灵力，悍然冲向练气二层的壁垒。

灵力奔涌如冰河倒卷，带来的不仅是力量，更是将最后一点“人性温暖”彻底冻结、粉碎的绝灭意志。

善魂被逼至绝境，在即将被彻底吞没的刹那，那点源于对父亲最深沉眷恋、对“活着”本身最朴素执着的善念，如同被逼到崖边的幼兽，发出了最后、也是最炽烈的一次魂光闪烁。

极致的“绝情之冰”与极致的“守护之热”，在陈往生识海核心，轰然对撞！

没有声音，却仿佛有无数琉璃同时炸裂。陈往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眼前彻底漆黑，意识几乎溃散。

就在这冰火交织、灵魂濒临解体的时候，绝情宗测灵石突然震颤了一下。

一道苍老、浩瀚、却虚弱到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逝的神念，从测灵石飞出。

跨越空间，精准地降临听风谷，无声漫过陈往生的石屋，最终，温和的探入了他那正在上演生死互搏的识海。

刹那间，冰熄火灭，万籁俱寂。

所有的痛苦、挣扎、咆哮与哀鸣，都被一股至高至柔的力量抚平、凝固。陈往生的意识被剥离，投入一片无天无地、唯有细微光尘如星河沙烁缓缓流淌的混沌空间。

一道虚影，由无数明灭的道韵碎片与光阴尘埃缓缓凝聚。

非实非虚，看不清面目，唯有一双仿佛蕴藏着星河流转、看尽了红尘万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往生那代表双魂的光团之上。

“一体双魂…冰炭同炉…竟能触动测灵石祖灵回响…”

虚影的声音直接在陈往生真灵中响起，无悲无喜，只有洞穿万古的了然。

“后世道统，竟将‘绝情’二字，曲解执偏至此等灭性绝灵的地步了么？”

那目光尤其在代表善魂的、微弱却纯净的光团上停留。

“汝之恶魂，所行乃后世绝情道，斩情绝性以为锋锐，初时迅猛，然过刚易折，更损魂基，断绝圆融超脱之机。

汝之善魂，本性温良，赤子未泯，与此格格不入，长此以往，必被侵蚀殆尽，或使汝沦为只知杀戮掠夺之器，或魂碎道消，万劫不复。”

虚影——绝情道人留于人间的最后一缕道韵回响——似乎陷入了遥远的追忆。

“吾当年立此道统，本意乃是‘以绝情之法，砺至情之心’，斩的是私欲枷锁，磨的是道心澄澈，而非灭绝人性本源。看来悠悠岁月，道已蒙尘…罢了。”

一点温润醇和、蕴含着中正沛然道韵的金色光点，自虚影中分离，如燕归巢，轻盈地融入陈往生那团代表善魂的光芒。

“此篇功法，非吾主修，乃早年游历，观天地浩然，感万物生发，心有触动，草创而成。

其意取自‘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不假外求，不履邪径，修的是胸中一口浩然正气，养的是神魂本初一点仁恕灵光，炼的是万劫不磨的道基根本。今日传你，名为”

“《浩然养魂篇》。”

玄奥古朴的口诀、观想存神的图景，如春雨润物，悄然印入善魂深处。

此法不擅攻伐术法，其核心在于“养”与“守”。以人之初善为引，于冥冥中感应吸纳天地间至阳至正之气，于体内蕴养一缕“浩然之意”。

此意能稳固神魂，使其不易被外邪侵袭、被内魔侵蚀；能滋养灵性，令感悟愈发清明澄澈；更能纯化灵力根基，潜移默化调和体内异种能量，使其归于中正平和。

善魂得此篇，如久旱逢甘霖，立刻自发依照法诀缓缓运转。

一股温煦、厚重、充满勃勃生机的暖流自魂体深处滋生，虽微弱，却坚韧无比，稳稳盘踞于丹田另一侧，与邪魂修炼绝情心法产生的冰冷灵力漩涡，形成了阴阳并立、相互制衡的微妙局面。

陈往生立刻感到不同。魂痛消失，心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稳固。

更重要的是，因双魂皆可独立修炼、吸纳不同性质的能量，邪魂汲取谷中阴寒灵气，善魂感应天地间散逸的浩然正气。

他体内灵力生成与储存的总量，开始稳步超越寻常练气一层修士，恢复速度也隐约更快。

只是这两股力量一冷一暖，性质迥异，目前仅能并存，远未融合，施展法术时需加倍小心控制，稍有不慎便会相互干扰，甚至暴露异样。

绝情道人的虚影变得愈发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消散。

“双魂之体，亘古罕有，乃逆天造化，亦是怀璧重罪。”

最后的告诫，如金石篆刻，烙入陈往生灵魂，“修真界弱肉强食，夺基掠命乃寻常之事。

若被外界知悉你身负完整双魂，尤其善魂纯净未染，轻则被擒拿搜魂，探究秘辛；

重则被大能视为炼制身外化身、第二元神、或某些诡谲魂道的绝佳鼎炉材料，届时抽魂炼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世沉沦。”

“此秘，必须以性命相守。纵是血亲道侣，亦不可吐露半分。《浩然养魂篇》外在可伪作普通安神凝魂之法，稍加掩饰即可…谨记…谨记…”

余音袅袅，终化虚无。星光空间破碎。

陈往生浑身剧震，意识如潮水般退回肉身。石屋内依旧黑暗，窗外风声呜咽，仿佛刚才一切只是濒死幻觉。

但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真实不虚。

邪魂仍在依照绝情心法本能运转，冰冷的灵力流稳定而持续。

而在其侧，一股温暖坚韧的细流，正依照《浩然养魂篇》的路线，缓缓流淌，滋养着几乎枯竭的魂灵与经脉。

两股气流在丹田上方隐约形成微妙的平衡气场，虽未交融，却已不再激烈对抗。

他尝试搬运周天，惊喜地发现，自己此刻能动用的灵力总量，几乎是之前单纯由邪魂主导时的近两倍！

虽然因双魂初定、新法初习，灵力运转远谈不上圆融自如，控制起来格外耗费心神，但那种深厚的根基潜力，清晰可辨。

陈往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离体，在黑暗中竟隐隐分出清、浊两道微光，一闪而逝。

他默默起身，走到窗边，对着谷外无尽黑暗与山峦的轮廓，深深一揖！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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