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囚凰

沈惊鸿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着一股甜腻得发腥的脂粉味。

这不是乱葬岗的冷风，也不是母亲坟头的泥土香。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下是粗粝的草席，手腕上还留着被绳索勒出的紫红淤痕。

“醒了？”

一声尖利的嗓音刺破耳膜。沈惊鸿侧过头，看见一个满身珠光宝气的胖妇人正叉着腰站在床边，涂着厚厚脂粉的脸像块发霉的面团，一双三角眼正上下打量着她，如同在估量一头待宰的牲口。

这是教坊司的掌事姑姑，人称“金妈妈”。

“倒是有副好皮囊，”金妈妈用染了丹蔻的指甲戳了戳沈惊鸿的脸颊，语气里透着贪婪，“怪不得摄政王特意交代要‘好好照看’。沈家落了难，你也别端着千金小姐的架子了，在这儿，你就是个玩意儿。”

沈惊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寒光，声音沙哑却平静：“惊鸿明白。”

“明白就好。”金妈妈冷哼一声，扔下一套艳俗的舞裙，“今晚‘听雨轩’有贵客，点名要个清倌人献舞。你，去吧。”

沈惊鸿拿起那件舞裙，指尖微微收紧。

听雨轩。

好一个“听雨”。

她没反抗，默默换上舞裙。裙摆太短，露出纤细苍白的脚踝，腰间的丝带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铜镜里的少女，眉眼如画，却带着一股破碎的病态美，像一朵被风雨摧残后即将凋零的白莲。

夜幕降临，教坊司内笙歌四起，灯火如昼。

沈惊鸿被推入听雨轩。这是一间雅致的包厢，临水而建，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熏香缭绕，几名权贵子弟正围坐饮酒，其中一人，正是当朝左相的公子，出了名的纨绔赵怀德。

“哟，这就是新来的？”赵怀德色眯眯地盯着沈惊鸿，眼神像蛇一样黏腻，“听说以前是大家闺秀？今儿个爷倒要看看，这落了毛的凤凰，舞姿如何？”

沈惊鸿置若罔闻，赤足踏上铺着红毯的舞池中央。

乐声响起，是靡靡之音。

她开始旋转，裙摆飞扬，身姿轻盈如燕。然而，她跳的并非教坊司教的艳舞，而是一套失传已久的“惊鸿舞”。这舞看似柔美，实则暗合兵法，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抬眸，都蕴含着杀机与傲骨。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却又带着一股决绝的悲凉。

窗外的雨声似乎与她的舞步融为一体。她想起了母亲的话，“凤栖梧桐，方得始终”。可这教坊司，是泥沼，是樊笼，哪里有梧桐？

一曲将尽，沈惊鸿一个高难度的后仰，发髻散落，青丝如瀑垂下，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

赵怀德看得眼热，猛地起身，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脚踝：“美人，陪爷喝一杯！”

就在这时，沈惊鸿眼中寒光一闪。

她借着旋转的力道，脚尖精准地踢中了桌案上的酒壶。酒壶飞起，酒水泼洒，恰好溅了赵怀德一脸。

“放肆！”赵怀德大怒，抹了一把脸，就要冲上来打人。

“住手。”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包厢门被推开，一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缓步而入。他面容冷峻，眸若寒星，正是摄政王萧景珩。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怀德吓得酒都醒了，连忙跪下行礼：“摄……摄政王殿下……”

萧景珩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沈惊鸿面前。

沈惊鸿此时正单膝跪地，发丝凌乱，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濒死的天鹅。她抬眸，撞进萧景珩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他在看她。

他在审视她。

“这舞，”萧景珩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跳得不错。”

沈惊鸿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萧景珩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挑起她散落在胸前的一缕发丝，轻轻摩挲着。

“只是，”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太刚烈了。在这教坊司，太刚烈的花，容易折。”

沈惊鸿浑身僵硬，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他在警告她，还是在……怜惜？

萧景珩松开手，转身对吓得瑟瑟发抖的金妈妈道：“这丫头，本王要了。”

金妈妈一愣，随即狂喜：“殿下……您的意思是……”

“赎身。”萧景珩淡淡道，“明日就送她去王府。”

沈惊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去王府？做他的侍妾？还是玩物？

她不想依附任何人。

可她更清楚，若留在这里，只会被赵怀德这种人渣糟蹋。去王府，或许才是她接近权力中心，查明真相的第一步。

她缓缓低下头，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谢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萧景珩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

沈惊鸿知道，从她走出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是沈家的罪女，是教坊司的囚鸟，也是……即将浴火重生的凤凰。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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