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一瞥

大雍永和二十三年，冬。

京郊，乱葬岗。

寒风如刀，刮过荒草萋萋的坟地。远处，一道瘦削的身影正艰难地在坟茔间跋涉。她一身素白孝衣，早已被泥水浸透，发丝凌乱，却掩不住那双眸子的清亮。

沈惊鸿，沈家嫡女，三日前被指为“逆臣之女”，发配教坊司为奴。她趁押送官吏不备，逃至此处。

她停下脚步，望着面前一座新坟。墓碑上无字，只有一道被雨水冲刷的痕迹，像极了泪痕。

这是她母亲的衣冠冢。

“娘……”她跪倒在地，指尖颤抖地抚过冰冷的石碑，“女儿不孝，未能护您周全。”

三日前，沈家满门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尽皆被屠。父亲被冠以“通敌叛国”之罪，母亲为保她清白，自缢于梁上。她被囚于柴房，亲眼看着火光吞噬了整个沈府。

她本该死的。

可她不能死。

她还有仇要报，还有冤要雪。

“沈家女，你倒是命大。”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在风中响起。

沈惊鸿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一株枯树下，立着一名男子。

他身着玄色锦袍，外罩一件银狐大氅，腰间悬着一枚龙纹玉佩。他面容俊美至极，却也冷冽至极，仿佛这冬日里的冰雪，不带一丝人气。

萧景珩。

当朝摄政王，权倾朝野，人称“阎罗相”。

沈惊鸿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脊紧贴着墓碑。

“摄政王殿下……”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深夜至此，是来赶尽杀绝的吗？”

萧景珩缓步走近，每一步都似踩在她心尖上。

他停在她面前三步之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在她沾满泥污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那双倔强的眸子上。

“赶尽杀绝？”他轻笑一声，笑声比这寒风更冷，“本王若想杀你，你早已是冢中枯骨。”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扔在她面前的泥水中。

那是一枚令牌，青铜质地，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中央一个“凤”字，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什么？”沈惊鸿拾起令牌，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听雨楼的‘凤策令’。”萧景珩淡淡道，“你母亲，曾是听雨楼的楼主。”

沈惊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听雨楼，江湖第一情报组织，亦是杀手组织。其楼主神秘莫测，连朝廷都忌惮三分。

母亲……是听雨楼楼主？

“不可能……”她喃喃道，“母亲只是相府庶女，嫁与父亲后，便深居简出……”

“深居简出？”萧景珩冷笑，“她若只是个深闺妇人，如何能在先帝眼皮子底下，藏匿‘天机图’残卷十年？”

天机图！

沈惊鸿呼吸一滞。

传说，前朝留下一幅“天机图”，藏有颠覆天下的秘密。得之者，可得天下。

“你母亲将图藏于何处，只有你知道。”萧景珩逼近一步，语气陡然转冷，“交出来，本王可保你性命，甚至……助你复仇。”

沈惊鸿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原来，他不是来杀她的。

他是来利用她的。

利用她对复仇的渴望，利用她手中可能掌握的秘密。

她缓缓站起身，将“凤策令”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刺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更加清醒。

“复仇？”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殿下觉得，我会相信一个屠戮我满门的朝廷权臣吗？”

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那抹意外化为一丝欣赏。

“聪明。”他点头，“本王确实没安好心。但这天下，除了本王，还有谁能帮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

沈惊鸿擦去脸上的泥污，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她挺直脊背，如同一株傲雪寒梅，孤傲而坚韧。

“我的仇，我自己报。我的路，我自己走。”

她将“凤策令”收入怀中，转身，决然离去。

风雪中，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无比坚定。

萧景珩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远去。

“沈惊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你母亲临死前，留了一句话给你。”

沈惊鸿脚步一顿。

“她说，‘莫回头，向前走，凤栖梧桐，方得始终’。”

风雪漫天，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沈惊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她的手，紧紧按住了胸口的位置。

那里，藏着“凤策令”，也藏着母亲最后的嘱托。

乱世将启，惊鸿初啼。

这一局，她沈惊鸿，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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