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监军令

“老沈老沈，恭喜恭喜啊。”

“沈大哥是众望所归。”

“唯沈大哥马首是瞻。”

千一如既往，来的不早也不晚。

中军大帐中热闹非凡，一群人团团簇拥一名身形铁打般的军将，满嘴恭维。

此人正是沈栝。

往日严肃的面容，此时也挂满矜持笑意。

忽然——

“监军大人大到。”

唱诺声响起，热闹像被刀切断，军帐顿时鸦雀无声，众将纷纷次序站立。

一道阴冷目光扫过，有种毒蛇的湿滑。

千略微低头，不自然的往边上挪了半步。

“宗门令！”

众将挺直身形。

“……敏于任事，战功卓著。特晋霍成丘附庸军横野卫都统一职……”

宗门令宣读一出，满场哗然。

那个年轻的有些过分、漂亮的几乎像女子的霍成丘——成了顶头上司。

千腹中微微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肉深处轻轻翻了个身。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只是下意识地，将一丝真气压了下去。那股躁动却没有消失，反而顺着经脉一点点蔓延。

“……劳苦功高。特擢飞鸿营将主沈栝，同附庸军都统待遇……”

“卸横野卫代都统一职……”

不理会帐内的细微骚动，监军的声音依旧平直、冷淡，看都没看沈栝一眼，像是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帐内噤若寒蝉。

不少将主低着头，目光却悄悄抬起，越过人群，看向站在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沈栝没有动。他挺直如松，甲胄齐整，连腰间佩刀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仿佛那道军令，与他无关。

众人仿佛不自觉地，悄悄远离了半步，让那道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精铁般强悍的汉子，在这一刻，像被吸干精气的大树——外表依旧坚挺，可内里却直接塌了。

直到监军合上令册，转身离去。

帐外风声灌入，军旗猎猎作响。

沈栝这才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千身上。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冷得像刀。

千跟沈栝是朋友，一起喝过酒。昨天，还送上了一份庆祝升任都统的贺礼。

众将四散，方才还是主心骨的沈栝，现在却被像瘟疫一般躲着。像是靠近一步，就会引火烧身。

他们不是薄情，只是知道——不表态、不站队，才是自保之道。

拓跋宗附庸军中，向来如此。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将主。

不然，下一个倒霉的或许就是自己。

沈栝走过千身旁时，脚步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言不发，大步踏出军帐。

步伐坚定，上身挺直，铿然有力。

一如既往。

像是在告别。

风从帐帘缝里钻出来，像细刀刮面。

新任霍成丘在踏出帐门那一瞬，忽然停了停。

他没看众将，只把目光落在千身上，像把一张薄薄的纸压在火上试试温度。

那目光很轻，轻到旁人未必察觉。

可千腹中那团热意却像被针挑了一下，猛地一缩，又倏地涨开。

他用力收紧手指，让指甲抵住掌心。这是从军多年留下的习惯，凡是感觉到危险，先确认自己还握不握得住刀。

“千将主。”

身侧有人死死盯着他，不可察觉的轻轻摇头。

——

“连老沈都这个下场。”

“咱们可得悠着点，别拼死拼活，同门师兄弟死了一大堆，啥也没捞到。”

“别说了。”

“小心点。”

“隔墙有耳。”

有人打抱不平，被相熟之人一把拉住。

“给老沈的酒算白送了。”

千站在原地，想着霍成丘轻柔的目光，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该好好想一想，要用什么。

换命。

再能打的营，要是不一条心，就要清理掉。

附庸军中，向来如此。

秋风瑟瑟，吹透衣襟。

千盯着飞鸿营方向，久久不动。

方才，腹中的“刀”在沈栝身上嗅到了一种味道。

一如现在——

在那片军营里，也嗅到了同样的味道

腹中的灼热，又悄悄醒了。

——

军营早已熄灯。巡夜的铜泡钉皮靴，一下一下敲打着地面，规律而冷硬。声音被夜色一层层吞下，只剩下空洞回响。

风不大，却寒意入心。

千还未歇下，他端坐帐内，甲未卸，刀横膝。像一条沉默的影子，伏在黑暗里。

腹部那股灼热在夜深人静时愈发清晰——

像一枚被压在血肉里的火种，随时可能重新燃起。

战死的、失踪的、被宗门抹去名字的。无数故人的影子，走马灯般在眼前晃动。最后，幻成一片叶子，被秋风带走。

……

子时，帐外的脚步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向前。

军令来。

“监军令。”

传令兵声音不高，却压得空气一沉。

“着赤水营将主千，率部缉拿飞鸿营将主沈栝。”

短暂的停顿。

“生死——不论。”

最后两个字落下，像两枚钉子，被人狠狠钉进木头里。

千站在帐内，一时有些失神。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腹部。

那里的热意，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什么？”

他抬头，目光落在传令兵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嘴角满是绒毛。眼神刻意避开，不敢与他对视。

“沈栝，叛逃？”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监军说……”

“……说您与沈将主相熟。”

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帐内火盆里，炭火炸开一声，又迅速暗下去。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照原话念了出来：

“不要让我失望。”

帐内一片死寂。

这句话，比“生死不论”更重。

千僵立当场，耳边嗡鸣了一瞬。

沈栝，飞鸿营将主，原横野卫代都统。

也是他在附庸军里，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人。

良久，千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挺直脊背，抬手举刀，刀背贴额，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诺。”

就在这一刻，腹中的那把“刀”，像是等到什么一样，戛然而止。

……

帐帘落下，夜风灌入，又被隔绝在外。

千站在帐内，一动不动。

光影透过帐布晃动，他脸上忽明忽暗。

帐外，火把一支接一支点燃，哔剥作响，夜色被撕开，赤水营地亮如白昼。

“集合——”

“集合——”

一名白盔白甲副将扯着嗓子，高声呼喝。

骑兵翻身上马，甲叶撞击，金铁之声连成一片。马匹喷出白气，不安地踏着地面。这一百骑，是赤水营真正的精华。人数不多，修为不弱，都拼过命、见过血。

千静静站在帐内，看着他们列阵，一言不发。

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最终投向正西方。

沈栝是他的朋友，战场上最值得信赖。

宗门需要功勋，不需要功臣。

赤水营骑兵们，静静等待。没人问要去哪里，也没人问去干什么，他们只知道。

——将主亲自带队，必然腥风血雨。

马蹄踏地，队伍整齐。千走出军帐，翻身上马。夜风迎面扑来，撩动甲叶与披风。寒意顺着甲缝钻进皮肤，他毫无察觉。

他依稀记得，在某一年。

沈栝带着他们，在秋风中出击，一举砍掉某个知名门派帐门的脑袋。

最后一刀是千补的，这是他从军来获得的最大战功，一举获得赤水营将主位置。

沈栝向来没有私昧良战功的习惯。

马蹄哒哒，踏碎秋风。

——一如当年，随沈栝出战的那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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